第165章 前 夜(2/2)
陈锐和周正阳屏息听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们松江支队,位置关键,像一把插在敌人侧后的刀子。”李参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威虎山以南、松花江下游的广阔区域,“总部要求你们,立即进行针对性准备。补充兵员,加强攻坚和运动战训练,储备粮弹。一旦命令下达,你们要能迅速向吉林、长春方向外线出击,配合主力作战,牵制敌军,并伺机扩大战果。”
这意味着,他们这支以山地游击起家的部队,将要跳出熟悉的丛林和沟壑,走向更广阔、更平坦、也必然更残酷的战场,去面对国民党军更坚固的工事、更强大的火力和更严密的防御体系。
“有具体时间吗?”陈锐问。
“还在筹划,但不会太久。你们要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王干事补充道,“另外,总部首长特别提到,你们这里的技术力量很宝贵,要重点保护。沈弘文同志的名字,首长都记得。”
这话让陈锐和周正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樵夫”和“壁虎”的阴影,似乎连总部都有所察觉。
送走总部来人,指挥部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战士们的训练口号声隐隐传来,充满力量。但陈锐知道,这力量即将接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傍晚,陈锐独自走到后山的崖边。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也给层叠的山峦镶上金边。山下,新建的农舍升起袅袅炊烟,田野里传来归家农人的吆喝声。这片土地,刚刚有些像“家”的样子。
“陈队长。”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陈锐回头,是关秀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额前有些细碎的汗湿的发丝,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她是关大婶的侄女,在屯子里的小学教书,也帮着支前和医疗队做事。人安静,识字,做事利落,眉眼间有种山野女子少见的清秀和书卷气。
“关老师。”陈锐点点头。
关秀云走到他身边,把竹篮放在一块石头上,从里面拿出两双崭新的、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垫。“天热,汗多,鞋里垫这个,吸汗,不硌脚。一双给你,一双……给沈主任,他总伏案画图,脚容易肿。”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山里女子特有的柔韧,脸颊在夕阳余晖下微微泛红。
陈锐接过鞋垫,粗布的质感,针脚细密匀称,似乎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谢谢,费心了。”
“不费事。”关秀云低下头,摆弄着竹篮的提手,“听说……部队可能要走了?”
陈锐沉默了一下。“可能吧。任务来了,就得走。”
“哦。”关秀云的声音更低了,“那……还回来吗?”
“只要这片土地还需要我们,只要任务完成,总会回来的。”陈锐看着远方,声音坚定,但心里却掠过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关秀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又带着些许复杂的担忧,最终化成一个浅浅的、有些勉强的笑容。“那……你们保重。山里夜里凉,别总站在风口。”
她提起空了的竹篮,转身走了,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陈锐握着那两双鞋垫,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群山吞没。
回到指挥部,周正阳正在等他,脸色不太好看。“队长,柳树屯民兵队长报告,这两天屯子里来了个收山货的货郎,面生,说话带着南边口音,但收东西给价很爽快,还特别喜欢跟人打听咱们部队驻防和训练的事,尤其对后山那边问得细。”
“货郎人呢?”
“今天下午走了,说是去靠山镇。我已经派人暗中跟下去了。”
“仔细查。非常时期,宁可信其有。”陈锐沉吟道,“另外,通知各营连和所有工作队、民兵组织,提高警惕,加强人员审查和驻地保卫。特别是兵工所和沈弘文他们,警卫力量加倍。”
夜深了。陈锐坐在油灯下,再次摊开那张总部带来的、标注着可能出击方向的地图。红色的箭头从威虎山伸出,指向南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城镇和交通线。那里将是全新的、未知的战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那里除了赵守诚的旧信,还有那个冰冷的皮质烟盒。烟盒里的地图和那句“For the dawn”,像一道解不开的谜题,也像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流,在这大战将临的寒夜里,带来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壁虎”……“樵夫”……你们究竟是谁?藏在哪一层人皮之下?你们的毒牙,又会对准谁?
而那个留下烟盒的人,你是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危险的灯,还是布下了一个更为精巧的死亡陷阱?
窗外,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如潮水般的呜咽。这寂静而躁动的夏夜,仿佛正是大战来临前,最后的、屏住呼吸的——
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