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荆棘之路(2/2)
白天行进更加危险。除了要躲避偶尔出现的飞机,还要提防国民党军的小股骑兵侦察队和那些趁火打劫的土匪、散兵游勇。有一次,他们差点被几个穿着杂乱军装、看样子像国民党军溃兵的人截住,韩班长亮出刺刀,王栓柱哆嗦着举起枪(里面只有两发子弹),对方看他们除了一个重伤员没什么油水,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傍晚,他们偏离大路,拐进一个被炮火炸得只剩残垣断壁的小村子。村子里空荡荡,大部分房屋都塌了,只有几处还冒着黑烟。韩班长想找点水,或者能找到个地窖让陈锐躺一躺。
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土坯房后面,他们发现了一口被石板盖住的水井。石板很重,四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挪开。井水幽深,但看起来还算干净。韩班长用绑腿当绳子,系上水壶,打了小半壶上来。
正要喂给陈锐,旁边一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双惊恐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后看着他们。
“老乡,别怕,我们是八路军。”韩班长连忙低声说,指了指自己破旧军装上的臂章(虽然已经很模糊)。
门又开大了些,出来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和一个看上去只有十来岁、面黄肌瘦的男孩。老太太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
“八路……真是八路?”老太太声音颤抖,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最后落在担架上气息微弱的陈锐身上,“造孽啊……咋伤成这样……”
“大娘,我们想讨口水,让我家首长歇口气,马上就走。”韩班长恳求道。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侧开身:“进屋吧……地上凉。”
所谓的屋,也只剩半边屋顶,地上铺着些干草。他们把陈锐小心地抬进去,放在干草上。老太太让孙子去拿了半个黑乎乎的、冻硬了的窝头,掰碎了泡在热水里,一点点喂给陈锐。
也许是这点热水和食物起了作用,陈锐的意识清醒了些。他看清了眼前的老太太和男孩,还有这破败的“家”。
“谢……谢谢……”他声音微弱。
老太太抹了抹眼角:“谢啥……前阵子,也有八路从这儿过,没动俺家一粒粮,还帮俺修了半扇门……可好人呐……这仗,啥时候是个头啊……”
她颤巍巍地走到墙角,在一个破瓦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灰褐色的粉末。“这是早些年俺老头子留下的……说是刀伤药,也不知管用不……你们拿去试试。”
韩班长接过,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草药味。他千恩万谢。
老太太又低声道:“你们……是往四平去吧?别去了……晌午前,有逃过来的人说,四平那边打得凶,城……怕是守不住了。南边的兵(指国民党军)太多了,还有铁王八(坦克)……”
韩班长心里一沉,看向陈锐。陈锐闭着眼,但眼皮在微微颤动。
在老太太的帮助下,他们用盐水(井水煮沸加粗盐)和那点草药粉给陈锐重新清理包扎了伤口。草药似乎有点镇痛止血的效果,陈锐的呼吸平稳了些。
不敢久留,夜色再次降临时,他们辞别老太太,继续上路。老太太把家里最后一点炒面塞给了他们。
离开村子不久,远远已经能望见四平方向映红夜空的火光,听到那里传来的、闷雷般连绵不绝的炮声。那炮声的密度和强度,让韩班长这个老兵都心惊肉跳。
道路更加拥挤和混乱。伤兵、溃兵、百姓混杂,人喊马嘶,不时有惊马冲过人群,引发踩踏和哭嚎。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班长……咱们……还去四平吗?”王栓柱望着那片火光冲天的方向,声音发抖。
韩班长看着担架上再次陷入半昏迷的陈锐,咬了咬牙:“去!就算城破了,城里还有医院,还有咱们的人!团长必须得到救治!”
他们挤在混乱的人流中,艰难地向那片火光挪动。距离城墙还有三四里地时,前方突然传来更加激烈的枪炮声和巨大的爆炸声,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烟尘扑面而来!
人群顿时大乱,哭喊着向回涌!
“城破了!国民党军冲进去了!”
“快跑啊!往回跑!”
“……”
溃退的人潮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小小的担架队冲得七零八落。韩班长和王栓柱死死抓住担架,却被挤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卷入踩踏的漩涡。
混乱中,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韩班长的胳膊,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往前了!跟我来!”
韩班长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胡子拉碴的脸,眼神锐利。
“你是……”
“没时间解释!想救你们首长,就跟我走!”那人语气不容置疑,另一只手已经帮忙抬起了担架的一角,逆着人流,奋力向路边一片黑漆漆的、被炸毁的厂房废墟挤去。
王栓柱和另一个战士下意识地跟上。
他们刚刚挤进废墟的阴影,就听见身后传来密集的机枪扫射声和国民党军士兵的吼叫声——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这里。
担架上的陈锐,在剧烈的颠簸和喧哗中,似乎又清醒了一瞬。他透过眼皮的缝隙,看到头顶是残缺的房梁和漆黑无星的夜空,耳边是近在咫尺的厮杀声和远去的、潮水般的溃败之声。
四平……就这样了吗?
那只抓住他们的手,又是谁?
黑暗再次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上来,带着浓重的硝烟和未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