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出关(2/2)
这个要求似乎让军官有些犹豫。他打量着这支风尘仆仆但纪律严明的队伍,又看了看那面红旗,最终点了点头。他让陈锐他们留在原地,自己回到装甲车边,拿起话筒说了很久。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雪下得大了些,落在肩头很快融化。战士们依旧隐蔽在远处,手指扣在扳机上。苏军士兵也保持着警戒。
大约二十分钟后,军官从车里出来,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他走到陈锐面前,生硬地说了几个词,配合着手势。沈弘文仔细听着,翻译道:“他说……他们的上级知道有中国共产党的军队在向东北移动……他确认了我们的身份……我们可以通过,但必须走他们指定的路线,避开他们的防区和物资仓库……他还说……”沈弘文顿了顿,脸上露出喜色,“他说,前面不远,有一个日军撤退时留下的临时补给点,里面可能有些东西,他们没来得及全部运走或销毁,如果我们需要,可以‘自行处理’。”
陈锐心中一动,郑重地向苏军军官敬了个礼。军官回礼,然后挥手示意装甲车让开道路。
一场可能的冲突化解了。队伍迅速通过,陈锐按照军官模糊的指点,派出一支小分队前往那个所谓的“补给点”。一小时后,小分队带回了几箱日军罐头、几十条军用毛毯、还有几桶汽油。东西不多,但在此时此地,无异于雪中送炭。
当天深夜,部队终于抵达黑山镇外。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土围墙已经有多处坍塌。镇内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受惊的眼睛。先期潜入的地下同志已经等在镇外接应,带来了最新消息:镇内伪警察队大部分已逃散,只剩下二十几个胆小的还在犹豫;几十个日本开拓团民躲进了镇子东北角原伪满粮库的大院里,有枪,但粮食快吃完了,人心惶惶。
“老百姓呢?”陈锐问。
“又怕又盼。怕再打仗,盼咱们真是来解放的。镇长跑了,几个大户在观望。”
陈锐当机立断:“一连,封锁粮库大院,围而不打,喊话劝降。二连、三连,跟我进镇,控制镇公所、警察所、电报局。沈弘文,带技术连和工兵,立刻搜查镇内所有可能存放机器、物资的地方,重点是铁匠铺、修理铺、旧仓库。注意纪律,秋毫无犯!”
部队如同水银泻地,迅速涌入沉睡的小镇。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伪警察所里,几个留守的警察看见八路军冲进来,直接跪地缴枪。镇公所空无一人,文件散落一地。粮库大院那边,起初还有几声枪响,但在战士们用日语喊出“天皇已下令投降,抵抗只有死路一条”后,枪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面白旗从墙头颤巍巍地伸了出来。
当陈锐走进镇内唯一一家像样的“工厂”——一个挂着“黑山铁工所”牌子的院子时,沈弘文正抱着一台机器,激动得手都在抖。
那是一个车间,虽然简陋,但竟然真的有机器!一台皮带传动的老式车床,一台台钻,一座小化铁炉,还有一堆生铁锭、熟铁板和乱七八糟的工具。角落里,甚至还有半台被拆散的小型柴油发动机和几卷铜线!
“团长!你看!你看啊!”沈弘文的声音都变了调,“这车床,虽然老,但导轨还没怎么磨损!这钻床能用!这炉子……修修就能点火!还有这发动机,零件基本全,我能把它攒起来!咱们……咱们可以在这里弄一个修理所,不,一个小型兵工点!能修枪,能造炮弹,甚至……如果找到合适的钢管,我能尝试造更正规的迫击炮!”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马灯照耀下闪闪发光,那是技术人看到梦寐以求工具时的狂热。几个跟着他的技术骨干也兴奋地围在机器旁,用手摸着冰凉的金属,像摸着珍宝。
陈锐看着这些在幽暗中沉默的钢铁家伙,又看看沈弘文激动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从狼牙山的竹筒炮、铁匠炉,到滏阳的几台旧机床,再到眼前这个虽然简陋却门类初具的小工坊……这条路,似乎正越走越宽,越走越实。
“能尽快让它们转起来吗?”他问。
“给我人,给我材料,最多三天,车床和钻床就能动!”沈弘文斩钉截铁。
“好。”陈锐点头,“这里,就是咱们在东北的第一个根。”
后续报告陆续送来:粮库缴获粮食百余石,初步估算可解燃眉之急;开拓团民三十七人(多为老弱妇孺)已集中看管;镇内秩序初步稳定,已有胆大的百姓开门张望。
凌晨时分,陈锐站在刚清理出来的镇公所小院里,就着一盏马灯,看着刚收到的电报。电报是东北局前指发来的,语气急迫:
“……国民党第十三军、五十二军先头部队已海运抵达葫芦岛、营口,正沿北宁线向锦州、沈阳急进。命你部务必于五日内,向四平西南方向之泉头、郭家店一带机动,与兄弟部队靠拢,参与保卫战略要地,阻敌北犯……”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北方深沉的夜空下,黑山镇寂然无声。但陈锐知道,这份寂静很快就会被打破。东北大地,这块富饶、寒冷、饱经创伤的土地,即将成为决定中国命运的新战场。
他收起电报,对一直等候命令的参谋道:“通知各营连主官,明早六点开会。休整一天,补充给养,检修武器。后天拂晓,继续向北。”
“沈弘文那边……”
“告诉他,只有一天时间。能带走的机器零件,尽量拆走。带不走的,就地隐蔽。我们要赶路了。”陈锐望向北方沉沉的黑夜,“更大的仗,在前面等着呢。”
参谋应声离去。陈锐独自站在院中,关外深秋的夜风刺骨。他想起沈弘文刚才抚摸机器时发亮的眼睛,想起那份电报里“阻敌北犯”四个字,想起分别时赵守诚凝重的表情,也想起情报中楚天明那支美械精锐的番号。
这里,果然是要打“大户人家的仗”了。而他和他的部队,刚刚找到的第一个小小的支点,又不得不暂时放下,奔赴下一个硝烟弥漫的集结地。
他握紧了拳头,掌心里,是冰凉的金属触感——那是他从不离身的一把改造过的刺刀,从湘江边带过来的。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