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这灯自己亮了(2/2)
阿满没有理会村民的议论,他心中有一个强烈的直觉,这一切的源头,都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飞快地跑过去,蹲在树根旁,怔怔地望着那盏属于他的、最初的纸灯。
就在这时,他身前的老槐树根虬结的表皮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枚用硬纸捻成的纽扣,被从裂缝里缓缓地推了出来,它安静地躺在布满青苔的树皮上,表面竟用不知名的工具,刻着一行比米粒还小的字。
阿满凑过去,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传下去,别断。”
当他读完这四个字的瞬间,那枚纸纽扣“噗”的一声,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他的眉心。
阿满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耳边仿佛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那不是声音,而是空气本身的震颤,像是一块被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古老而悠长的节奏余音,与他体内的心跳,与这盏灯的搏动,与这整片天地的呼吸,都融为了一体。
当夜,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屋顶上,仿佛要把这小小的村庄从大地上彻底抹去。
村里的长者点燃了香烛,祈祷着山神息怒。
忽然,村外传来隐约的呼救声。
原来是几个外乡的旅人,为躲避风雨被困在了后山塌方的山洞里,其中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村民们面面相觑,如此风雨,谁敢出门?
阿满听着那越来越微弱的哭喊声,咬了咬牙,从厨房里揣了几个冷掉的窝头,转身就往外跑。
临行前,他鬼使神差地跑回奶奶的房间,将那盏纸灯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雨幕如瀑,山路泥泞不堪。
阿满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怀里的纸灯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小暖炉,将刺骨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当他浑身湿透地踏入那个阴冷的山洞时,怀里的纸灯竟自动挣脱了他的衣襟,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悬浮在山洞半空。
光晕绽放,如一轮小小的太阳。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光晕所及之处,几个旅人身上湿透的衣物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出白气,迅速变得干爽,洞中阴冷的寒气也被一扫而空,变得温暖如春。
几个惊魂未定的旅人围拢过来,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其中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孩,却突然指着半空中的纸灯,用清脆的声音尖叫道:
“妈妈看!它在笑!”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流转的光影之间,似乎真的有一张模糊的笑脸一闪即逝,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一丝释然。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亮时,已是雨过天晴。
阿满送别了千恩万谢的旅人,独自走在返程的山路上。
当他再次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那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树干上,竟用一行湿漉漉的痕迹,凝聚出了一行字。
“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我在走。”
阿满怔怔地看着那行字,它正在阳光下慢慢蒸发,消失。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万里无云,碧空如洗,记忆中那颗无论白昼黑夜都高悬天际、亘古不动的星辰,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那颗星辰并非消失,而是落下来了。
它化作了村口这盏灯,化作了村里那七盏灯,化作了昨夜那三十六只纸鹤所到之处,千千万万个在屋檐下、窗台边,为疲惫世人带去一丝温暖与守护的,无名纸灯。
他低下头,看向树根下那盏属于他的灯。
灯身轻轻晃了晃,仿佛在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从那天起,阿满不再只是一个放牛童。
他每天都会将这盏灯擦拭得干干净净,将它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而这盏灯也再未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它只是安静地亮着,日复一日,为早出晚归的村民照亮门前的路,也为阿满那颗懵懂的心,点亮一隅永不熄灭的安宁。
时光流转,春去秋来,村庄的生活因为这无声的守护,变得祥和而安稳。
这盏来历不明的纸灯,已然如同那棵百年老槐,成为了村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个理所当然的、永恒的存在。
没有人会去想,如果有一天,这光芒会消失,那又将是怎样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