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雨中绿光(1/2)
酸雨停歇后的第二小时,里约热内卢像一具浸泡在紫色福尔马林中的巨兽尸体。
蔡政烨推开越野车变形的车门时,靴底踩碎了地面一层薄薄的结晶。那声音很轻,像踩碎无数细小的玻璃骸骨。空气中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上层是刺鼻的臭氧,如同焊接金属时的灼烧感;下层则是某种甜腻的腐败,像水果在高温下过度发酵,混合着尸臭的预兆。
张伊人先下了车,手中的便携扫描仪发出急促的蜂鸣。
“灵脉扰动指数7.3级,超标阈值三倍以上。”她的声音在防毒面罩后显得沉闷,“残留深渊粒子浓度……政烨,是安全值的四百倍。普通人在这里暴露超过二十分钟,细胞就会开始不可逆的晶化。”
蔡政烨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街道中央,目光扫过这座曾经以色彩奔放着称的城市。现在,所有的颜色都被一层诡异的紫色覆盖——建筑物表面爬满藤蔓般的结晶脉络,积水的洼地漂浮着油状虹彩,连倒塌的广告牌上模特的笑容,都被结晶扭曲成痛苦的鬼脸。
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炸声,可能是燃气管道破裂。更近处,一栋公寓楼的阳台缓缓倾斜,钢筋在结晶的包裹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后整片坠下,在街道上砸出沉闷的巨响。
但真正让蔡政烨停驻的,是那些声音之间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活物的声音太少了。没有哭喊,没有呼救,只有风穿过结晶丛林时发出的、类似风铃的诡异轻响。
“生命信号稀疏。”张伊人看着扫描屏幕,手指收紧,“半径五百米内,只有十七个稳定的热源。其中三个正在快速衰减。”
蔡政烨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先去最近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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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前往第一个热源点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半倒塌的街角杂货店。
店门口,一个老妇人坐在塑料凳上。她大概七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花衬衫,头戴草帽。她的动作很慢,但异常稳定——用一个打满补丁的铝锅,接着屋檐滴下的紫色雨水。
雨水经过她自制的过滤器。
那过滤器看起来简陋得可笑:一个剪开的塑料瓶,里面分层填着棕褐色的草药碎末、木炭颗粒、甚至还有压碎的蛋壳。紫色雨水滴入,经过层层渗透,从瓶底流出的水竟呈现出一种相对清澈的淡黄色。
老妇人将过滤后的水小心倒入一个陶罐。
她不知道什么是灵脉编程,也不懂深渊粒子的半衰期。她只知道,她的祖母在六十年前教过她——当河水“发怒变色”时,用这几种山坡上常见的草药混合木炭,能让水“安静下来”。
她的孙女三天前死于酸雨灼伤后的感染。现在,她过滤这些水,是为了隔壁楼里那个同样失去了父母、躲在衣柜里发抖的八岁男孩。
蔡政烨在她面前停了三秒。
张伊人想上前,被他轻轻抬手拦住。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防尘眼镜看向他们。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她的工作,一下,又一下,仿佛这个动作能对抗整个世界崩塌的重量。
蔡政烨从背包里取出两包军方应急净水片,轻轻放在她脚边的空罐旁。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了十几步后,张伊人低声说:“那些净水片对抗深渊粒子效果有限。”
“我知道。”蔡政烨说,“但她需要的不只是净水片。”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她需要‘我还在做点什么’这个事实本身。”
张伊人沉默了。
扫描仪上,代表老妇人生命体征的读数,在刚才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微小的波动——不是提升,而是一种更稳定的、类似锚定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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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热源点是一座社区教堂。
或者说,曾经是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折断,斜插在门口紫色的结晶堆里。彩绘玻璃全部碎裂,但从里面透出的不是烛光,而是应急LED灯惨白的光。
门口有两个穿着自制防护服的人把守——塑料雨衣缠满胶带,头盔是摩托车头盔改造的,面罩上刻着呼吸孔。他们手里拿着铁管和消防斧。
“站住!”其中一人用葡萄牙语喊道,声音紧张,“这里只有伤员!没有物资了!”
蔡政烨举起双手,用英语缓慢地说:“我们不是来抢物资的。我们是国际灵脉灾害应对小组,来找安娜·科斯塔医生。”
两人对视一眼。
几秒后,教堂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影走出来。女性,二十八九岁,身高约一米七,栗色头发在脑后扎成凌乱的髻。她穿着沾满污迹的白大褂,左臂缠着绷带,渗透出淡黄色的组织液痕迹——那是酸雨灼伤的典型症状。
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打磨过的燧石。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安娜·科斯塔的英语带着轻微的葡萄牙语口音,但非常流利。她的目光在蔡政烨和张伊人身上迅速扫过,重点停留在他腰间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收纳包——星辰芥子环就在里面。
“日内瓦的紧急联络名单上有你。”张伊人上前一步,亮出平板上的加密认证码——那是林薇一小时前刚做好的,“无国界医生组织报告,你在里约中央医院沦陷后,带领十七名伤员转移至此,建立了这个临时医疗点。”
安娜盯着认证码看了五秒,又抬头看他们:“IMAC的人两天前也给我看过类似的东西。然后他们带走了一个发烧的孩子,说他有‘异常感染风险’。那孩子再没回来。”
她的语气里没有指控,只有陈述。
但那份平静之下,是冰冷的警惕。
蔡政烨摘下了防毒面罩。
这个动作让安娜身后的两个守卫瞬间握紧武器,连张伊人都吃了一惊:“政烨,空气中的粒子浓度——”
“我没事。”蔡政烨说,目光始终看着安娜,“科斯塔医生,我们不是IMAC的人。我们是来对抗IMAC正在犯的错误的。”
他说话时,周围的空气发生了肉眼无法看见但仪器能捕捉到的变化——以他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深渊粒子浓度开始快速下降,就像有无形的滤网在持续工作。
安娜显然感觉到了。她吸了吸鼻子,眼神中的警惕松动了一毫米。
“你们用什么方法净化空气?”她问。
“这不是重点。”蔡政烨说,“重点是,我们收到信息,你这里有一个特殊的女孩。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能让周围的环境……恢复正常。”
安娜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不仅仅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性紧绷。她的身体微微侧移,像要挡住教堂入口。
“谁告诉你们的?”
“全球灵脉监测网络。”张伊人说,“里约区域出现了一个稳定的低污染信号源,坐标就在这座教堂。根据特征分析,那不是一个机器装置,而是生命体与某种矿物的共生净化场。这在理论上是可能的,但我们从未在现实中见过。”
安娜沉默了十秒。
这十秒里,教堂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个孩子的哭声,还有人在用葡萄牙语低声祈祷。
然后她让开了门。
“跟我来。”她说,“但请保持安静。她刚睡着,而且……她睡觉时比清醒时更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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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内部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长椅被拆开搭成简易病床,彩绘玻璃的碎片被扫到墙角,祭坛上堆放着医疗物资——大部分已经见底。大约三十名伤员分散在各处,有的在呻吟,有的静静躺着,眼睛盯着布满裂纹的穹顶。
所有人都戴着简易的呼吸过滤器,但即便如此,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伤口腐烂和化学灼伤的混合气味。
安娜领着他们穿过主厅,走向侧面的一个小房间——那原本可能是神父的休息室或储藏室。
门是普通的木门,但门缝下透出淡淡的、与周围紫色调格格不入的绿光。
柔和的,生机勃勃的绿光。
“就在这里。”安娜低声说,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我先提醒你们:看到的一切,请不要用‘奇迹’或‘超自然’来形容。她只是个孩子,一个被卷进这场灾难的普通孩子。”
蔡政烨点头。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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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
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中央简易床垫上躺着的那个女孩,以及她手中紧握的那块石头。
女孩大概八九岁,黑色卷发,皮肤是健康的橄榄色,但此刻脸上没有血色。她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像沉在很深的梦里。她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和牛仔裤,衣服上有污迹,但没有破损。
而她手中的石头——
张伊人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举起扫描仪。
蔡政烨则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石头大约有女孩的拳头那么大,呈不规则的卵形。它的颜色不是静态的——从核心向外辐射,呈现出深绿、翠绿、黄绿的渐变层次,就像一片被压缩的、活着的森林。更惊人的是石头内部:无数细密的金色光流在缓慢脉动,如同叶脉,如同毛细血管,遵循着某种复杂而优美的几何规律。
但这还不是全部。
以女孩和石头为中心,半径约三米的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完全正常的领域。
地面没有紫色结晶,而是露出原本的水泥地,甚至缝隙里长出了嫩绿的苔藓。空气清新,没有任何异味。墙角的蛛网完好无损,一只小蜘蛛正在安静地织网。温度也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与外面那种诡异的阴冷截然不同。
这就像一个被无形玻璃罩保护起来的、灾难前的世界切片。
“上帝啊……”张伊人看着扫描仪读数,声音发颤,“半径三米球型领域内,深渊粒子浓度……为零。不是‘接近零’,是绝对的、仪器检测极限以下的零。这违背了所有扩散定律和熵增原理……”
蔡政烨向前走了一步。
当他踏入那个三米领域的瞬间,全身的毛孔都仿佛舒张开来。不是生理上的舒适,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归属感。就像长时间缺氧后终于吸到一口纯净的氧气。
星辰芥子环在他腰间微微发热,不是警报,而是一种温和的共鸣。
“她这样多久了?”蔡政烨问,目光没有离开女孩。
“三天。”安娜靠在门框上,声音疲惫但清晰,“酸雨大规模爆发的那天晚上,我在圣特蕾莎区一栋倒塌的公寓楼里发现她。那栋楼死了三十七个人,大部分尸体已经……高度腐化。但她蜷缩在地下室的角落,只有轻微擦伤。”
她停顿了一下。
“她当时醒着,但眼神空洞,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这块石头。石头那时候是灰黑色的,像普通的玄武岩。我把她带回这里后,她睡了过去,再没醒来。而石头……开始慢慢变绿。”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张伊人追问,已经打开了记录模式。
“最开始是她的床铺周围。”安娜指着地面,“紫色结晶开始消退。然后是空气中的气味变淡。昨天下午,这个房间里的伤员——原本有三个重伤的——他们的感染症状开始缓解。不是治愈,是停止恶化。所以我让他们都搬出去了,把这里留给她一个人。”
她看着女孩,眼神复杂:“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不知道这块石头是什么。我只知道,她在保护自己,也无意中保护了靠近她的人。”
蔡政烨走到床边,单膝跪下。
他伸出右手,但没有触碰女孩或石头,只是悬停在石头上方约十厘米处。然后他闭上眼。
张伊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开启太初之隙的深层扫描模式。这种模式消耗巨大,通常只在实验室环境下使用。但此刻,蔡政烨没有丝毫犹豫。
三秒后,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七秒后,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十二秒后,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有淡金色的星辉一闪而过。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敬畏,“张伊人,连接林薇的频道,传输我的实时扫描数据。开启最高优先级。”
张伊人立刻操作。
几秒后,林薇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房间角落——为了避免惊扰女孩,投影调得很暗。
“我收到了……天哪,这波形……”林薇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震惊不加掩饰,“政烨,这是多层级灵脉转录结构!理论模型里提过,但从未有实体记录!”
“解释。”蔡政烨说。
“简单说——”林薇语速飞快,“这个女孩,我们叫她索菲亚吧,她天生具有中上水平的灵脉亲和力。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无意识中完成了一件理论上需要高级灵脉编程师才能做到的事:她将自己灵脉的某种‘净化倾向’的共振频率和结构模式,像刻录光盘一样,‘转录’到了这块石头的微观晶体结构里!”
蔡政烨凝视着石头内部那些脉动的金色光流:“所以这不是石头自身的力量?”
“不完全是!”林薇激动地说,“石头是载体,是放大器!女孩是源头!她在深度昏迷或沉睡状态下,灵脉依然在自发运作,持续向石头‘写入’净化程序!而石头因为其矿物特性,将这些程序固化、放大、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净化场!这就像……就像……”
她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比喻。
“就像免疫细胞。”蔡政烨接上了,他想起了顾怀山笔记里的某段模糊记载,“一个免疫细胞识别了病原,它不只是自己攻击,还会把‘识别码’传递给其他细胞,教它们也识别。这块石头,就是被‘教’会的那个细胞。”
“完美比喻!”林薇说,“而且更惊人的是——这种‘转录’不是随机的!扫描显示,石头内部的灵脉回路有高度重复的基础架构模块!这意味着,女孩的无意识行为背后,遵循着某种深层的、可能是基因或文明记忆层面的‘净化算法模板’!”
房间安静了几秒。
只有扫描仪轻微的滴滴声,和索菲亚平稳的呼吸。
安娜打破了沉默:“你们在说什么……免疫细胞?算法模板?她只是个孩子。”
蔡政烨站起身,转向安娜:“科斯塔医生,你救了比你自己想象中更重要的东西。她不是‘奇迹’,她是证据——证明地球的生命系统,甚至可能是地球的灵脉网络自身,正在产生对抗这次污染的‘抗体’。而人类,作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有些人天生就是这些‘抗体’的携带者。”
安娜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为理解,然后是更深的忧虑:“所以……她会成为目标。”
不是疑问句。
“是的。”张伊人沉重地说,“IMAC会把这种‘异常’视为污染的一部分,试图清除。而我们推测,IMAC内部可能有更激进的派系,他们会想……研究她,复制她,甚至利用她。”
安娜的身体绷紧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她。”
“我们也不会。”蔡政烨说,“但我们需要了解更多。你说她在昏迷前呢喃过什么?”
安娜回忆了一下:“‘绿眼睛的老树’。葡萄牙语是‘árvore velha de olhos verdes’。我问过本地志愿者,他们说这可能是指圣杜树——一种只在里约少数几个地方生长的古树,传说有治愈的力量。其中一棵最有名的,就在罗西尼亚贫民窟深处,一个叫‘老根庭院’的废弃广场。”
蔡政烨和张伊人对视一眼。
贫民窟。混乱,拥挤,难以监控,IMAC地面部队尚未完全控制的地方。
那里可能有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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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教堂、前往贫民窟调查时,外面街道传来骚动。
张伊人迅速调出门外的监控画面——那是她们来时在越野车上布置的微型摄像头。
画面显示,三个少年正在街道对面的废墟里翻找物资。他们大概十四五岁,穿着破烂的T恤,脸上蒙着布条当简易过滤器。其中一人突然蹲下身,从一堆紫色结晶下挖出了什么。
是一株仙人掌。
不是普通的仙人掌——它通体翠绿,表面没有紫色结晶附着,甚至在顶端开出了一朵娇嫩的黄色小花。在周围一片死寂的紫色废墟中,这抹绿和黄鲜艳得刺眼。
三个少年围在一起,低声争论。
“该交给穿制服的人吗?”最矮的那个问,“他们说发现异常要报告。”
“报告个屁!”高个子啐了一口,“上次报告发现会发光的蘑菇,他们来把整片区域都烧了!连佩德罗家的储水罐都炸了!”
“那怎么办?留着?”
“先藏起来!”第三个少年说,“我爷爷说过,灾难里长出来的新东西,可能是大地在自救。我们看看它会长成什么样。”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仙人掌连根挖出,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了一个相对完好的垃圾桶后面,做了隐蔽标记。
然后迅速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监控画面恢复平静。
张伊人关掉画面,看向蔡政烨:“又一个……自然产生的净化节点。植物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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