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秋水传》之落霞孤鹜（1/1）

青山如黛，烟雨迷蒙的江南水乡深处，有一个名为木兰谷的小村庄。村口的老柿树下，几间白墙黛瓦的农舍错落有致，竹篱环绕，溪水潺潺。这里，便是王秋水的故乡。

她的名字，是父亲王楼穷从《滕王阁序》那浩渺文思中撷取的明珠——“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楼穷其人，名中带“穷”，家境亦清寒，但一身骨头却硬得很，匪气与书卷气奇异而又和谐地交织于一身。他未曾拜过名师，全凭一股钻劲，于农耕之余点灯熬油，硬是啃下了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成了方圆百里公认的“鸿儒”。乡邻敬他学问，也略憷他眉宇间那份不容侵犯的刚直。

秋水便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自幼便是美人胚子，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更难得的是那份灵秀。她不仅过目成诵，心思更是活络得惊人，时常有些古灵精怪的念头和点子，让严谨的父亲哭笑不得，却又爱若珍宝。母亲早逝，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王楼穷将满腔的疼爱和期望都倾注在了这唯一的女儿身上。

村西头住着秦家，儿子秦城，与秋水同年。两个孩子自蹒跚学步时便玩在一处，一同在溪边摸鱼，一同在柿树下听王楼穷讲古，一同在山野间追逐落日。岁月流转，孩童长成少年少女，那份两小无猜的情谊，也悄然酿成了朦胧而坚定的爱慕。秦城继承了父亲的憨厚与母亲的勤快，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后生。王楼穷看在眼里，虽未明言，心中却已默许。村里人都说，秋水与秦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待秋水及笄，便可操办喜事。

然而，乱世的风雨从不怜惜人间的美好。那是一个秋叶凋零的傍晚，一股流窜的悍匪突袭了宁静的木兰谷。马蹄声碎，哭喊震天。秦城毫不犹豫地抄起柴刀，与村中青壮一同奋起反抗。激斗中，他为掩护一位跌倒的老人，被匪首的马刀当胸穿透。鲜血染红了黄土，也染红了秋水骤然碎裂的世界。

秦城走了，带走了秋水所有的欢颜与生机。她变得沉默，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之而去。王楼穷心痛如绞，想尽办法开解，熬煮汤药，却挽不回女儿日渐凋零的生气。秋水终日坐在与秦城常去的溪边，看着潺潺流水，不言不语，身体像秋叶般一日日枯萎下去。

终于，在一个寒露深重的清晨，她独自走上了屋后那座名为“断肠崖”的峰顶。山风凛冽，吹动她单薄的衣衫。脚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她闭上眼，秦城最后染血的笑容清晰如昨。“阿城，等等我。”心中默念，她向前一步，纵身跃入那茫茫云海。

风声呼啸，坠落的失重感包裹全身。就在她意识即将模糊之际，忽然感觉腰身一紧，下坠之势戛然而止。睁眼看去，自己竟被一根柔韧的青藤卷住，悬在半空。藤蔓另一端，是一位身着青衫、相貌清奇的年轻男子，正立于峭壁横生出的一棵古松枝丫上，眼神清亮，带着些许讶异与怜悯。

“年纪轻轻，何故轻生？”男子的声音平和，却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秋水泪如雨下，泣不成声。男子轻叹，袖袍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道托着她，稳稳落到了崖下一处平台。此人正是游历四方、寻访仙缘的乔穆。他观秋水虽心生死志，但眉宇间灵光未泯，且此女命格似乎别有玄机，并非寻常短寿之相。询问之下，知她身世情殇，沉吟片刻，道：“红尘苦短，情劫难渡。你既已死过一回，不如换条路走走。我知一处仙山，或有你安身立命、超脱苦海之所。”

心如死灰的秋水，此刻也无所谓去处，只是茫然点头。乔穆遂施展遁术，携她穿越千山万水，来到一座云雾缭绕、灵气盎然的仙山——玉峰山。山中有一位麻姑，道号黎琼仙，因其早年一段“假作鸡鸣”的慈悲典故，又被戏称为“鸡爪神仙”，乃是王母娘娘座下弟子，性情虽有些孤拐，却是面冷心热、道法高深。

乔穆将秋水托付于麻姑，略述缘由。麻姑打量着眼前这容颜憔悴却难掩绝色、神魂涣散却底子清灵的女子，掐指一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便应承下来。从此，王秋水便在玉峰山古猿洞，开始了她全然未知的修仙岁月。洞外飞瀑轰鸣，洞内玉石生辉，而她心中的伤口，仍在汩汩渗血，不知这仙家岁月，能否真正抚平那刻骨铭心的痛楚。乔穆离去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似乎预见了一段漫长的因缘，却未再多言，身影化作清风消失于云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