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尘世游历与十年之约(1/2)
远方的天空阴云密布,隐隐约约有雷鸣般的轰响与罡风破空的尖啸回荡在空际,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灵气的乱流被风撕扯得四处飘散。身旁掠过的人群里,不少眼神仍残存着未定的惊慌。
乔穆如同众多仓促离乡的人一样,随着避难的人流缓缓前行。穿过一处山隘豁口,眼前出现一个村落,人们正争先恐后地向那里涌去。
村子不大,屋舍寥寥。逃难者与本地居民很快便交融在一处,是同样的惶惑与对安宁的渴望,将他们暂时拴在了一起。
村中主事的老伯姓钱,名遗风,是这里的族长,德高望重,深受村民敬重。从他口中,乔穆得知此地名为岳麓台,自古便因地处要冲,是各方势力觊觎之所。传说前朝曾有身负大气运的将领,自此挥师,平定过一场波及深远的海疆动荡,使得生灵重归安定。因着这份“福地将士”庇护的传说,为求一线生机,人们争相逃来此处。虽然离那动荡的核心尚远,此地也已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天姑的母亲也辗转流落到了这里。
一个仅一米多宽的草棚,竟要挤下十多人,而这样的棚子连绵一片,数百人栖身于此,却能暂得一份诡异的平静,也算是一种奇迹了。
偶尔从远方传来的、被风送来的尖啸声中,夹杂着低沉的爆鸣,仍有人不断从更前方的方向跑来,见此处棚户已满,脸上更添仓皇,跌跌撞撞继续向前奔去。
不远处新搭起的棚子立刻又被人填满,逃难人群中时常有人力竭跌倒,可奇怪的是,每每即将倒地,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劲托扶一下,连油皮都未曾擦破。
更奇的是,远方那被不祥之气笼罩的营地里也频发怪事,眼看逃难人群并未远去,那些操纵邪法之人即使将凝聚狂暴灵气的术法催动到极致,攻击却总在发出前莫名溃散,引得彼方一阵混乱,却无人想到这或许是冥冥中有护佑生灵的法则在起作用。
天姑的母亲曾数次前往黑狼山千祥谷,却从未得见天姑。每次思念难抑,她便跋涉前往,久而久之,竟忧虑成疾,形容憔悴。这日,她在棚中昏沉睡去,梦中,天姑竟真真地给她托了个梦。
梦里,女儿出落得愈发美丽,轻轻抚摸着她的鬓发,柔声道:“娘,您回去吧。要不了多久,此处也将被波及,不再安全。这儿有几锭银子,莫再漂泊了,回家好好过日子吧。”
天姑母亲醒来,发现枕边包袱里果然躺着几锭银子,银光温润。她知女儿未曾骗她,所言是真,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决意返乡。村里人寻了她几日,见她安然回来,皆欣喜不已。
银子虽不多,她仍省出一些,接济周遭更为困顿之人,这份良善实属难得。正是应了那句老话,“有其母必有其女”,天姑能被仙家选中,自有其根源与道理,或许亦是天意使然。
村中一位曾开小酒馆的长者,店铺垮了,欠下不少债,还曾遭当地恶势力欺侮,如今瘫痪在床。往日,这位老人对天姑母女多有照拂,自家揭不开锅时也曾得他接济。天姑母亲今日便特地去探望他,带去了些吃用之物。看着老人老泪纵横,她心中也甚是酸楚,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老人问起天姑,浑浊的眼中便泛起光彩。天姑母亲看得出,那是发自内心的疼爱与骄傲。天姑,是他们的骄傲,也是这小小村落的慰藉。
天黑了,天姑母亲仰头望了望苍穹,仿佛也看见她的孩子正在云端某处凝望着她,她笑了笑,许久未曾这般开怀。
冰天雪地的北极峰上,蓝雪一袭红衣,在茫茫白雪中格外夺目。她静静伫立,吹弹可破的肌肤白里透红,自冰川吸入的凛冽气息,呼出时竟化作团团带着清香的暖雾,眼神较之往日,坚定了许多。
她卸下披风,现出一身利落短装,开始演练拳法。雪花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狂舞,她时而贴地疾掠,时而腾空跃起,瞬息间,飞舞的雪片竟凝成无数冰刃冰剑,咻咻破空激射而出,远处当即有被惊起的灵雀羽毛纷落、枯枝断折,空气中气劲激荡之声不绝于耳。
她举手间似有电光流转,垂袖时便闻隐隐雷音,一呼一吸竟能引动周围风雪之势,随心而动。然而,她仍未等来她的穆哥哥。
“蓝雪,想什么呢!师父有事找你。”一个梳着垂髻的少女来到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还想呢?都什么时候了,你那‘他’呀,怕是不会来咯。”
“好你个小妮子,别跑!竟敢打趣起师姐来了,看我不逮住你!”蓝雪面上一红,佯怒追去,两人身影在雪峰之上起起落落,你追我逐。
“你俩闹够了没有?还不回去做功课!”见师傅北极星君到来,两人急忙按下云头,规规矩矩地向着北极宫的七星园飞去。
北极星君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笑叹:“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大心思越活络咯。”
南天门的宫殿里,走出一位黄袍少女,正是何禾。她双手负后,气定神闲,纤指将书卷微合,一首《神游天国》便如珠玉落盘般从她口中吟出:
“玉羽飞渡银河,凤凰台上响笙歌。天门童子观日落,闭目众神参玄修。待到魂魄游九州,天时地利人和。”此诗寓意虽简,意境却已明朗。
太白金星抚须笑问:“禾儿,此诗是你所作?”何禾乖巧点头。
“禾儿,你可知你的使命为何?”太白金星捋着长长的银须,笑吟吟望着爱徒。
“师父,弟子明白。十年后的今日,便是天宫大比之期。为不负师父教诲与声名,弟子定当勤勉修习,精益求精。”何禾神色认真。
太白金星笑道:“莫要光说嘴,且去用功。”
何禾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是,师父!”太白金星转身步入大殿,褪下金袍,盘膝入定。殿外,又传来何禾清朗的诵诗声,而师父早已神游太虚。
为着十年后的天宫大比,各方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秋水亦不例外。在麻姑仙子严苛而又不失温和的督导下,她的文韬武略皆有长足进步。
从晨光熹微到日暮西沉,何禾同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未曾有一日懈怠。相较之下,何禾的自律更显严苛。尽管秋水稍欠自觉,但在麻姑仙子因人施教、宽严相济的独特方法引导下,其修为进境亦是一日千里,麻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麻姑手捧一碗琼浆玉液,温柔地递到秋水手中。秋水接过,感激之情溢于眸中,轻声道:“谢谢师父。”
无需过多言语,默契之人,心念自通。有时,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以彰显深厚的情谊与羁绊。
蒋樱的境况则又不同。她在情仙裴航处享有极大的自主。裴航只告知她十年大比之事及所需达成的境界,便任其自由修习。蒋樱竟也能将诗词、武艺、仙术逐一钻研,烂熟于心,可谓青出于蓝,确是难得。
“不知三位仙姑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见百念生、张洁奕、梅无痕三位仙姑联袂来访,裴航欣喜不已,他这玉峰山已许久未有仙友到访了。
“情仙不必多礼,近日稍得清闲,特来走动走动。”
“三位仙姑里面请。”裴航在前引路。入得殿中,分宾主落座,裴航问道:“听闻三位仙姑新收了一位弟子,亦要参加十年后的天宫大比,不知修习得如何了?”
百念生道:“天姑年岁尚小,悟性虽佳,但根基培养急不得,总需循序渐进方是正道,情仙以为呢?”
裴航点头:“自然,修行之道,原该脚踏实地,厚积薄发。”
“却不知情仙那位高徒,如今可已尽得真传了?”
裴航笑道:“你说蒋樱那孩子?她性子散漫些,我倒不似诸位那般严管,多让她自行体悟,我只在关键处略加点拨罢了。”
“原来情仙是‘放任自流,暗合天道’,佩服佩服!”
百念生道:“那吾等便十年后再会,届时再观诸位高徒风采。告辞!”话音未落,三位仙姑身影已然淡去。
三位仙姑刚出玉峰山,恰遇北极星君与麻姑仙子联袂向南天门方向而去。
“三位仙姑早啊!怎不邀情仙同往?正好一同去太白金星处,看看他老人家的高徒进境如何。听闻那孩子文武双全,仙术精湛,着实令人羡慕。”北极星君笑道。
“星君何不自去相邀?吾等怕是请不动裴航道友呢。”麻姑仙子抿嘴一笑。
北极星君佯作不悦,看了三仙一眼:“哦?那我倒要瞧瞧,他情仙买不买我北极星君这个面子?”说罢,化作一道金光疾射而回。不到一刻,便见他与裴航一同驾云而至。
裴航见了三位仙姑,笑道:“同去,同去!目标:南天门!”
南天门外,太白金星手持拂尘,白须垂地,背对众人,却早已知晓来者是谁,缓声道:“北冥星君,三位仙姑,情仙,麻姑,诸位联袂驾临我南天门,不知有何见教?”
张洁奕快人快语:“好你个太白金星!莫非无事就不能来你南天门串串门了?”
金星转身,笑道:“能来,谁能拦着你张仙姑大驾?”
他二人素来如此斗嘴打趣,众仙早已见怪不怪。
麻姑、裴航、百念生、梅无痕齐齐见礼:“小仙等参见太白金星。”
“免礼,诸位道友请入内叙话。”
“太白金星座下弟子何禾,见过诸位仙长。”何禾上前,依礼参拜,举止得体,随后款款退下。将至门外,她回首嫣然一笑,真真是梨涡浅现,百媚顿生,竟让几位见惯仙姿的仙家也恍惚了一瞬。
众仙齐声赞叹:“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年纪,气度从容,分寸拿捏恰到好处。”“看来十年后大比之魁首,大有希望啊。”
太白金星连忙摆手:“诸位切莫如此夸奖,惯坏了小徒。她呀,差得还远呢!”
众仙皆笑,深知修行之人,戒骄戒躁最为要紧,便不再多言。
人既已见过,几位仙家便起身告辞。太白金星也不多留,顷刻间,诸位仙友便各归洞府。廊外,只余何禾清越的诵读声,萦绕不绝。
天庭无昼夜之分,处处明光湛然。仙家闭关,睁眼闭眼间,或许凡尘已是一年过去。
何禾漫步于南天门的回廊之外,眺望无尽星海。宇宙彼端,北极宫的雪原之上,蓝雪亦独立冰川之巅,凝望苍穹。恍惚间,两人耳畔似同时响起一段缥缈歌谣: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啊!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歌声凄婉,如泣如诉,恍若天籁。蓝雪与何禾皆不自觉地随之轻吟,神思飘远。
直至南天门缓缓闭合的氤氲光华闪过,两人才各自回转寝宫,继续日复一日的功课,修习文韬武略,锤炼仙法道术。
她二人时而专注,时而神游,目光常不由自主飘向下界云霭深处,那份女儿家特有的怔忡与牵挂,不言而喻,只是不知,令她们魂牵梦萦的,又是何人?
乔穆此前已与村民在大沽与北仓一带共同巡守防卫月余,如今转至娘子关附近。他与当地族长协力,收容四方逃难而来的流民,并组织青壮,构筑工事,以御外侮,保境安民,聚集的力量日渐壮大。
这日,又来了一拨人,约十余名,男女老幼皆有,从南面仓皇而来。其中有耄耋老者,也有尚在襁褓的婴孩,更有许多面黄肌瘦的少年少女,人人脸上布满疲惫与惊惧。
风尘仆仆的人们,发髻散乱,衣衫褴褛,汗渍与尘土混合,让发丝如枯草般打成硬结。
“快,快进来,莫要拥挤!”族长与乔穆赶忙上前,搀扶年迈者,安慰怀抱幼儿的妇人。待众人稍稍安顿,乔穆便问:“诸位何以如此仓皇?可是后有追兵?”
一位抱着婴孩的妇人泣道:“可有吃的?求您先给孩子一口吧!后面……后面那些凶徒,估摸着还有一个多时辰才能追到,我丈夫带着些青壮汉子,正拼死断后呢!”
族长立刻吩咐身边一位妇人:“姚家媳妇,快去各棚看看,还有无富余口粮,先匀些出来,帮大家熬过今夜,明日再想法子!”
姚春花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闻言急忙碎步而去。乔穆将怀中仅剩的一块干粮递给那妇人:“先给孩子垫垫。”妇人含泪接过,连声道谢:“谢谢恩人!孩子……孩子总算有救了。”她用清水化开干粮,仔细喂入婴儿口中。孩子面色苍白,许是饿得久了,咽下些食物,终于发出微弱哭声,嘴角竟也弯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姚春花很快回来,手中牛皮纸包里,是从各棚凑出的食物:些微饼饵、糕点,还有烤得焦黑的薯块、芋头。“大家将就着吃点,熬过今夜,只要能活着,总有指望。”
看着食物,众人眼中燃起渴望,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无人上前争抢。他们默默让老人与孩童先取用,待其食毕,方将所剩分食。好在尚有剩余,每人总算都垫了饥肠。几个年轻些的男女,猛灌了几口清冽山泉,脸上才恢复些许生气。
乔穆环视众人,朗声道:“今日大家从四面八方聚于此地,便是缘分,此后便如一家人。若想活下去,便须听从安排,精诚团结,互帮互助,共同击退来犯之敌,如此方有生路!大家可能做到?”
族长率先呼应:“好!我等听乔先生安排!”众人亦随之高声应和,声音虽参差,意志却凝聚如一。
乔穆即刻开始分派任务,指挥青壮构筑简易工事与掩体。他以仙家炼器之法略加改良,制成一批简易却实用的护身器械分发下去,并派人教导使用之法。见众人全神贯注,严阵以待,乔穆心下稍慰。
彼时,正值人间一大劫波蔓延,邪氛外道侵扰中土,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派去前方探听消息的人回报,说那股祸乱之气暂未向此处蔓延,却也未见那妇人的丈夫及其同伴归来。
抱孩子的妇人名叫蒙梅,闻听此言,心知丈夫多半已遭不测。她没有哭喊,眼神反而透出一股坚毅,若她有力持刃,必会向仇敌讨还血债。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婴孩,幽幽一叹:“苦命的孩儿啊……”
世人谁不期盼太平岁月?然劫数来临,天地翻覆,孰能独善其身?
此地终非久留之所,危机随时可能迫近。乔穆决意带领乡亲们转移。一路跋涉,终至岳麓台,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乔穆为众人寻了一处临时安身之所。当夜,他施展遁术,潜入那被邪气笼罩的营地外围,以搬运之术取回两大袋粮食,众人方得暂且安定。
歇息一夜,清晨,乔穆掬水净面,对众人道:“此处暂可安身,你们先在此住下,待这场劫波平息,再作归计。粮食省着些,应可支撑数日。切记莫要四处乱走,眼下处处皆不安宁,可听明白了?”
众人纷纷点头。交代完毕,乔穆转身欲行。众人这才恍然他要离去,顿时如失主心骨,眼中俱是惶然与不舍,泪光隐现,多么盼望他能留下。在这动荡岁月,他仿佛成了众人唯一的希望之光。
乔穆终究还是走了,他有必须独自去履行的使命。人们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才郁郁返回住地。
前方已是朱砂镇地界,离麻姑山迷魂谷不远了。乔穆遥望谷中云雾缭绕,似见麻姑仙子正在指点秋水修习。他轻咳一声,秋水闻声转头,见是昔日救命恩兄,顿时如欢雀般飞扑入乔穆怀中。
她撒娇道:“哥哥!我还以为你再不来看秋水了呢!秋水好生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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