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童言稚语(2/2)
昭月似懂非懂,追问道:“珍宝?像皇祖母赏给娘亲的东海明珠那样吗?”
“比那还要珍贵千万倍。”陆璟轻抚女儿的头发,缓缓道,“爹爹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在‘玉颜斋’里,遇见了你娘亲。”
他开始讲那个故事,讲那个受皇命采办胭脂的少年,如何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如何被一个冷静聪慧、与他针锋相对的少女吸引。讲他们如何从争执到合作,从欣赏到倾心,如何一起面对风雨,如何携手走到今天。
他没有讲前世的惨烈,没有讲那些阴谋与生死。只挑了最光明、最美好的部分,讲给孩子们听。
两个孩子听得入了迷。承烨睁大眼睛,他从未听过父母相识的细节。昭月则趴在爹爹怀里,眼睛亮得像星星。
“……后来啊,爹爹才知道,你娘亲不仅会做最好的胭脂,还会管账、会做生意、会帮助很多人。她就像一本读不完的书,每翻一页,都有新的惊喜。”陆璟的声音低醇温柔,“所以爹爹要对娘亲好,要一辈子对她好。这不是应该的吗?”
昭月想了想,又问:“那如果娘亲不会做胭脂,不会管账呢?爹爹就不对她好了吗?”
这个问题更刁钻了。
陆璟笑了,看向沈清弦,眼神深邃:“月儿,爹爹对娘亲好,不是因为她会什么。而是因为,她是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表达:“就像你喜欢那盆绿菊,不是因为它是菊花,而是因为它就是你看中的那一盆。换一盆同样的,就不是它了。你娘亲对于爹爹,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那一个。她聪明能干,爹爹欣赏;她若平凡普通,爹爹也喜欢。因为是她,所以一切都好。”
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孩子听,不如说是说给妻子听。
沈清弦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掩住了瞬间湿润的眼眶。她想起前世那个暴虐的丈夫,想起那些辱骂与拳脚,想起冰冷绝望的死亡。再对比此刻的珍视与温柔,恍如隔世。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对陆璟绽开一个极柔极暖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激,有爱恋,更有历经千帆后尘埃落定的安然。
“爹爹说得对。”承烨忽然开口,小脸严肃,“先生教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爹爹取的是娘亲这一瓢。”
这话从五岁孩童口中说出,带着稚嫩的郑重,让暖阁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连沈清弦都破涕为笑。
陆璟大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好小子,书没白读!”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温馨。昭月从爹爹膝上滑下来,跑到娘亲身边,依偎进她怀里,小声说:“娘亲,我以后也要找一个像爹爹对娘亲一样好的人。”
沈清弦搂紧女儿,柔声道:“月儿还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娘亲希望,月儿首先要自己对自己好,让自己成为一个完整、快乐、有选择的人。这样,无论将来遇到谁,或者不遇到谁,都能过得好。”
陆璟深深看了妻子一眼,接口道:“你娘亲说得对。爹爹希望你们兄妹,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孩子,将来是谁的伴侣、谁的父母。就像你娘亲,她首先是沈清弦,然后才是陆璟的妻子,你们的娘亲。”
这番话对两个孩子来说或许太深,但沈清弦知道,陆璟是在用他的方式,肯定和支持她的理念。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陆璟吩咐摆饭。一家四口移步到旁边的花厅,圆桌上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多是孩子们爱吃的,也有陆璟喜欢的清蒸鱼和沈清弦偏爱的山药羹。
吃饭时,昭月还在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承烨则安静吃饭,偶尔给妹妹夹她够不到的菜。陆璟和沈清弦不时低声交谈几句,或是关于朝务,或是关于家事,自然得如同呼吸。
饭后,陆璟考校了承烨今日的功课,又听了昭月磕磕绊绊背了首新诗。两个孩子得到夸奖,心满意足地被奶娘带下去洗漱安歇。
暖阁里终于安静下来。
炭火重新添过,噼啪作响。沈清弦坐在灯下,缝补着陆璟朝服上一处不起眼的线头——她坚持有些小事要亲手做。陆璟则靠在榻上看一份公文,时不时抬眼看看灯下的妻子。
“今天月儿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沈清弦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嗯?”陆璟放下公文。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过美好了?”沈清弦抬起头,眼中有些不确定的恍惚,“美好得让我有时觉得不真实,怕是一场梦。”
陆璟起身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针线放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
“不是梦。”他斩钉截铁,“清弦,我们经历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是真的。现在的安稳,是我们用过去的艰难换来的,是你用勇气和智慧挣来的。你配得上这一切,我们配得上这一切。”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还记得我们成婚那晚我说的话吗?我说,这一世,我会把前世你缺的一切,都补给你。我不是在哄你,这是我毕生的誓言。”
沈清弦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太过汹涌的幸福无处安放。
“我知道……”她哽咽道,“我只是……太怕失去了。”
“不会失去。”陆璟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我在这里,孩子们在这里,家在这里。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看着承烨和昭月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然后我们慢慢变老。等我们都白发苍苍了,我还像现在这样,陪你看账本,听你说那些女掌柜们的故事。”
沈清弦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窗内,一灯如豆,温暖如春。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弦情绪平复,从他怀中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都做娘的人了,还这么爱哭。”
“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做小姑娘。”陆璟笑着用手指拭去她颊边最后一滴泪痕。
两人相视而笑。
“对了,”沈清弦想起什么,“今日青黛说,女子商堂明年想扩大规模,在江南再设三个分堂。有些老学究怕是又要上书骂我‘牝鸡司晨’了。”
陆璟嗤笑一声:“让他们骂。陛下如今看到这种折子,都是直接留中不发。上次李御史当庭指责你‘惑乱纲常’,陛下怎么回他的来着?”
沈清弦抿嘴笑:“陛下说:‘沈氏每年上缴的商税,抵得上半个江南的盐税;她办的慈善堂,收养的孤儿寡母数以千计。李爱卿若有这般‘惑乱’的本事,不妨也惑乱一个给朕看看?’”
两人想起当时李御史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都忍不住笑起来。
“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陆璟正色道,“天塌下来,有陛下顶着,陛下顶不住,还有我。你只需要记得,你身后永远有靠山。”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让沈清弦安心。
夜深了。
两人洗漱安歇。床帐放下,隔绝出一方静谧的天地。沈清弦枕在陆璟臂弯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睡意渐渐袭来。
迷迷糊糊间,她轻声说:“陆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那一世,你走进了‘玉颜斋’。”
陆璟收紧了手臂,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那一世,在那里等我。”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相爱之人的呼吸彼此交织,编织成这世间最安稳的旋律。
而在不远处的厢房里,昭月躺在小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对睡在隔壁榻上的哥哥说:“哥哥,我以后也要像娘亲一样厉害。”
承烨还没睡着,闻言认真回道:“你会的。爹爹说了,我们首先是‘自己’。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嗯!”昭月满足地闭上眼睛,沉入甜梦。
梦里有繁花似锦,有算盘珠子的脆响,有爹爹抱着她讲故事的温暖怀抱,有娘亲在灯下温柔坚定的侧脸。
那是属于他们的,刚刚开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