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故地重游(2/2)
沈清弦看着那张银票,心思急转。此人谈吐气度不凡,随从训练有素,提及宫中毫无顾忌,身份恐怕极高。一味拒绝恐生事端。且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并未以势压人……
“公子可否告知,具体需要哪些品类,数量几何?民女需核算材料与工时。”
少年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递过。沈清弦接过一看,所列物品果然都是她店里最受欢迎、工艺也最复杂的几样,数量不小,但并非不可完成,时间也给了缓冲。
她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既如此,民女应下了。定金收一半便可,余下定金待交货时再付。但需立下字据,写明规格、数量、交货日期,双方各执一份。”
少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理应如此。”
便是那一次交锋,她知道了他是镇国公世子陆璟,奉皇命为后宫置办一批新巧的胭脂水粉。也是那一次,他记住了这个戴着帷帽、不惧不媚、思路清晰、颇有原则的小女子。
后来,她如期交货,品质甚至超出预期。他再来时,她便偶尔会以真面目相对,与他讨论香方改进、包装设计,甚至京城商业态势。他们从单纯的买卖双方,渐渐变成了可以探讨问题的伙伴。他欣赏她的才华与见识,她钦佩他的眼光与格局。彼此的情愫,便在一次次或争论、或合作、或默契的相处中,悄然滋生。
“想什么呢?”陆璟见她望着那面定制墙出神,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不由轻声问道。
沈清弦从回忆中抽离,摇摇头,眼底波光潋滟:“在想……若那日你态度再强硬些,或者我胆子再小些,拒绝了那单生意,不知后来会是怎样光景。”
陆璟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没有‘若是’。我既走进了这家店,见到了你,便绝不会放手。你呀,就像这店里的招牌香,‘雪中春信’,初闻清冷,愈品愈觉其韵悠长,一旦沾染,便再难相忘。”
这露骨的情话,让沈清弦脸颊微热,嗔道:“堂堂户部侍郎,油嘴滑舌。”
“只对夫人一人。”陆璟从善如流,牵着她避开人流,沿着木质楼梯往二楼走去,“上去看看?听说二楼新设了茶室和试妆区,想法颇妙。”
二楼果然别有洞天。整体环境更为清幽雅致,用屏风、碧纱橱隔出数个半开放的小间。有的小间里,女客正对镜试用新的妆品,有专门的女妆娘从旁指导;有的小间里,几位夫人小姐正围坐品茗,低声谈笑,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几样新品供其赏鉴;还有的小间里,管事娘子正与客人低声商议定制事宜,桌上铺着花样图册和料样。
这里服务的,显然都是更高端的客户,注重私密与体验。
一位眼生的女妆娘见他们上来,虽不识得,但观其气度,便知不是寻常客人,正要上前招呼,却被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娘子悄悄拉住,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妆娘立刻会意,躬身一礼,便悄然退开,只在不远处随时听候吩咐。
沈清弦对陆璟笑道:“你这张脸,如今在咱们自家店里,倒成了通行令牌了。”
陆璟挑眉:“夫人此言差矣。为夫明明是沾了夫人的光。谁人不知,这‘玉颜斋’真正的东家、背后的靠山,是那位圣眷正浓、又得镇国公世子独宠的沈夫人?”
两人说笑着,走到二楼临街的一扇窗前。这里设了一个小小的雅座,窗外正对着锦绣街熙攘的景象。
陆璟示意沈清弦坐下,自己则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气派的门脸,和门楣上御赐的金字招牌,忽然道:“清弦,你知道吗?后来我曾无数次庆幸,庆幸陛下当时将采办的差事交给了我。”
沈清弦端起桌上备好的清茶,抿了一口,抬眸望他。
“因为那是唯一合理的、能让我一个外男,正大光明地、一次次来接触你、了解你的途径。”陆璟转过身,背靠着窗棂,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若没有那桩差事,我便只能在各府宴饮、马球诗会上遥遥见你几面。以你侯府嫡女的矜持,以我镇国公世子的身份,若无特殊缘由,我们可能终其一生,都只能停留在点头之交,纵有欣赏,也难有后来。”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珍重。
沈清弦心中悸动。是啊,若非那特殊的“合作”关系,打破了男女大防的壁垒,让他们有了频繁、深入交流的理由,以这个时代的礼教,他们之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纵使她重生一世,有心避开前世的火坑,主动选择良人,但若没有这样一个顺理成章的交集点,她又能如何“主动”去结识一位高门世子呢?
命运看似偶然的安排,实则环环相扣。
“所以,”她放下茶杯,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繁华的街市,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更要感谢那个在深闺之中,就敢偷偷开铺子、学经商的自己。若我没有走出那一步,没有这间‘玉颜斋’,纵使你奉旨采办,来的也不会是我的店,我们依旧不会相遇。”
她侧过头,目光清澈地望进他眼底:“你看,是我们的选择,共同促成了这场相遇。是你选择认真对待差事,亲自寻访,而非敷衍了事;是我选择不畏风险,坚持经营,而非安于闺阁。是我们各自先成为了会吸引对方的人,然后才在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看见了彼此。”
陆璟怔住,随即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与共鸣。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不顾这是人来人往的店铺二楼窗前。
“夫人所言,字字珠玑。”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喟叹道,“遇见你,是我一生之幸。而能与你相知相守,更是我陆璟毕生最大的成就。”
两人在二楼静静相拥了片刻,享受这难得的、置身于回忆与现实交汇处的宁静。
楼下隐约传来女子惊喜的声音:“真的吗?这就是沈夫人当年亲手调制的第一盒‘桃夭’胭脂的复刻版?我要一盒!”
沈清弦闻声,与陆璟相视一笑。
“下去看看?”陆璟提议。
他们下楼,发现大厅一角新设了一个小小的“故事角”,陈列着“玉颜斋”发展历程中的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物件复刻版,比如最早简陋的胭脂盒包装、第一本手工账册的影印页、获得御赐招牌的诏书副本等等,旁边还有文字介绍。这显然是周娘子等管事的创意,增加了店铺的文化底蕴和传奇色彩,吸引了不少客人驻足。
刚才那女子购买的,正是故事角推出的“纪念系列”产品之一,包装仿古,内里品质却是最新的。
沈清弦没有打扰,只是远远看着,心中感慨万千。她的“玉颜斋”,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店铺,它成了一个符号,一段传奇,激励着更多女子。
“东家。”周娘子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小匣,恭敬道,“这是工匠坊老师傅们,根据您最早的几张手稿,复原打造的一支发簪。大家说,想请您看看,留个纪念。”她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支银簪,样式并不复杂,簪头是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用极细的银丝勾勒花瓣,中间点缀着一小颗米珠作为花蕊。这图样,确实是沈清弦早年随手所画,那时她尚未接触太多珍贵材料,设计的多是银饰,简洁雅致。
沈清弦拿起发簪,指尖拂过冰凉的花瓣,仿佛触摸到了那段充满忐忑又充满希望的少女时光。
“做得很好。”她微笑道,将簪子递还给周娘子,“放入故事角陈列吧。告诉师傅们,他们的心意我收到了,多谢。”
周娘子小心接过,脸上满是笑容:“是。”
又在店里随意转了一圈,回答了几个管事娘子请示的问题,沈清弦便和陆璟准备离开。他们依旧没有惊动太多人,从侧门悄然走出。
秋日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陆璟忽然问:“还想回后面那条巷子看看吗?你最早的那个小作坊。”
沈清弦脚步顿了顿。那条狭窄的、隐蔽的巷子,那间租来的、带着个小天井的旧屋……那里承载了她最初所有的秘密、汗水与梦想。
她摇了摇头,挽紧了他的手臂:“不去了。”
“为何?”
“因为最好的都在眼前了。”沈清弦抬起头,看着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又看向身边人俊朗的侧颜,笑容温柔而满足,“旧屋或许还在,或许早已换了主人。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那里走出来的路,我走到了今天;从那里开始的梦,如今已成现实。而陪我实现这个梦的人,就在我身边。”
她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陆璟,眼中映着霞光,璀璨无比:“陆璟,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巷子里偷偷调制胭脂、害怕被人发现的沈清弦了。我是你的妻子,是承烨和昭月的母亲,是‘玉颜斋’的东家,是陛下亲口称赞的‘沈夫人’。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也很喜欢……有你在的现在和未来。”
陆璟心中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被最温暖的水流包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郑重而绵长的吻。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勾勒成一副永恒的剪影。
故地重游,游的不是地,是心。
他们游过了曾经的艰辛与选择,游过了相遇的偶然与必然,游过了共同奋斗的岁月,最终抵达的,是彼此眼中清晰映出的、充满安宁与幸福的当下。
那间小小的胭脂铺,是他们命运的起点,也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如今,起点已成广厦,爱情已结果实。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