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朝堂新议(2/2)
沈清弦为他斟了杯热茶,静静听着。
“刘侍郎甚至说,若让商贾轻易致富,则人人趋利,无人愿安心务农,长此以往,国本动摇。”陆璟冷笑一声,“仿佛天下人非黑即白,只能择一而行。却不知农商本可互补,粮丰则商货有源,商通则农产得售。他们眼里,只有僵死的条文,没有活生生的人。”
“陛下态度呢?”沈清弦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陆璟神色稍缓:“陛下是圣明之主。他虽未当场表态,但问的问题都切中要害。尤其是我提到‘取消层层过税,可缩短货物在途时间,使江南鲜果、海鲜能更快抵京,惠及皇室与臣民’时,陛下明显意动。”他看向沈清弦,“这主意还是你当初抱怨岭南荔枝运到京城价高质损时,随口提的。”
沈清弦想起旧事,也不禁莞尔。那时她刚接手部分皇家采买,对物流成本之高咋舌不已。
“不过,阻力确实不小。”陆璟叹道,“刘侍郎等人门生故旧遍布地方,许多税卡就是他们的财源。动税制,便是动他们的根基。陛下也需要权衡。”
沈清弦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那你打算如何?”
陆璟闭上眼,享受着她的抚慰,思路却越发清晰:“光靠说理不行,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或者……实实在在的‘坏处’。”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我已请示陛下,可否在京城先选一两个行业,进行‘新税制’试点。同时,派人暗中调查刘侍郎等人子弟、亲信在地方关卡上的‘业绩’。若他们自己屁股不干净,反对起来便没那么硬气了。”
沈清弦手下动作一顿:“你要查他们?”
“不是我要查,是朝廷法度要查。”陆璟语气平静,“清弦,改革非请客吃饭,必有阻碍。若因阻碍便退缩,则万事难成。我此举并非为私怨,而是为新政扫清路障。若他们果真清廉奉公,我自然无话可说;若否……便是他们自己给了朝廷动手的理由。”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沈清弦知道,她的夫君已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热忱献计的少年,而是在政治漩涡中学会了绵里藏针、步步为营的能臣。他依然心怀理想,却也懂得了实现理想需要策略与手段。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直接问。夫妻一体,他的战场,亦是她的后方。
陆璟转过身,握住她的双手,目光柔和下来:“你的商号,便是最好的试点。若陛下允准,我想请‘玉颜斋’及其关联的货运行,第一批尝试新税制。你们账目清晰、信誉卓着,是绝佳的示范。一旦成功,利润增长、货流加速的效果摆在那里,比任何辩论都更有说服力。”
沈清弦毫不犹豫地点头:“好。‘玉颜斋’全力配合。需要哪些数据、如何呈报,你只管吩咐。”她想了想,又道:“我还可以联络几家相熟、信誉好的大商号,若他们愿意,也可一并作为试点。人多,样本更足,说服力更强。”
陆璟眼中闪过欣赏与感激:“如此甚好!清弦,你总是能想到我前面。”
“不过是尽我所能。”沈清弦微笑,“你我夫妻,本就应该如此。”
接下来的几日,陆璟更加忙碌。他重新完善了奏章,增加了详细的试点方案和预期成效对比数据,并附上了沈清弦提供的几家商号的基本情况。同时,都察院那边也接到了陛下暗示的、关于核查地方税关“陋规”的密旨,暗流开始涌动。
数日后的大朝会,成了双方正面交锋的战场。
金銮殿上,陆璟手持玉笏,出班奏对,将改革方案侃侃道来,数据详实,逻辑严密,从民生、国库、治安等多个角度阐述了新税制与工坊激励政策的益处。
刘侍郎等人则面色铁青,纷纷出列反驳,引经据典,言辞激烈,将“重商抑农”、“败坏人心”、“动摇国本”等大帽子一顶顶扣下来。
双方唇枪舌剑,殿上气氛紧张。一些中立官员则持观望态度。
关键时刻,龙椅上的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争论:“众卿所言,皆有道理。然治国之道,贵在务实。陆爱卿。”
“臣在。”陆璟躬身。
“你所奏请之‘京城试点’,细则可曾完备?”
“回陛下,臣已拟定详细章程,并征得京城数家信誉卓着之大商号东主同意,愿为朝廷新政试石。”陆璟说着,将一份新的奏折由太监呈上。
皇帝翻阅片刻,点了点头:“嗯,‘玉颜斋’、‘陈记绸缎’、‘通远货行’……都是老字号,账目清楚。可。”他合上奏折,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新政利弊,空谈无益。便在京城,以此数家商行为先,试行一年新税制。户部专设一司,由陆璟兼领,负责记录核验试点成效。一年后,以实绩论是非。众卿以为如何?”
皇帝金口已开,定了调子,用的是“试行”、“验效”这样留有余地的词,反对派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再强硬反对,只得悻悻领旨。
刘侍郎脸色灰败,他隐隐感到,陛下此举,不仅是支持陆璟,更是一种敲打。
退朝后,陆璟被单独留了下来。
御书房内,皇帝屏退左右,只留陆璟一人。
“爱卿今日辛苦了。”皇帝语气和缓了许多,更像是一位长辈。
“为国献策,分内之事。”陆璟恭敬道。
“你那试点名单里,排在第一的可是你夫人的产业?”皇帝忽然问,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陆璟心中一凛,坦然道:“回陛下,正是。内子沈氏所营‘玉颜斋’,臣最为熟悉,账目清晰可查,且内子深明大义,愿为朝廷新政效力,故臣将其列为首选,以期做出表率。”
皇帝点了点头:“沈氏女子,确有不凡。皇后也常夸赞她行事有度,心怀仁善。此次她能率先支持,甚好。”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只是,你将自家产业置于风口浪尖,就不怕万一试点有差池,反累及自身?”
陆璟抬起头,目光澄澈坚定:“陛下,臣既提出新政,便坚信其利大于弊。以自家产业试点,正可表明臣推行新政之决心,绝无私心。若连自家都不敢试,何以取信于天下商人?且内子与臣同心,早已言明,纵有风险,亦愿与臣共担。此乃为臣之本分,亦是为国尽忠之道。”
皇帝凝视他片刻,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好一个‘绝无私心’,好一个‘同心共担’!陆璟啊陆璟,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不仅才堪大用,更有担当,有魄力。沈氏嫁与你,亦是良配。”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宫墙殿宇,缓缓道:“这天下积弊,非一日之寒。改革之举,如移山填海,非有孤臣孽子之心,非有破釜沉舟之志,不能成事。你今日将自家置于前,朕心甚慰。放手去做吧,一年之后,朕要看到实实在在的结果。至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皇帝冷哼一声,“朕的眼睛,还没瞎。”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信任!”陆璟深深拜下,心中激荡。他知道,他得到了皇帝最有力的支持,也接下了沉甸甸的责任。
当他踏着暮色回到镇国公府时,身心俱疲,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沈清弦一直在等他,见他神色,便知大事已定。
“陛下准了?”她问。
“准了。一年试点期,由我主管。”陆璟握住她的手,将朝堂上的交锋与御书房的对话,简要说与她听。
听到皇帝最后的嘱托,沈清弦也感到心潮澎湃。她看着丈夫略显疲惫却坚毅的侧脸,轻声道:“这一年,我们定要做出个样子来,给天下人看。”
“嗯。”陆璟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清弦,这条路或许会有更多荆棘,你怕吗?”
沈清弦在他怀中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前世那般绝境我都独自走过,今生有你并肩,刀山火海又何惧?更何况,我们做的,是让后世更多女子、更多百姓,能活得更容易些的好事。我只会觉得,与有荣焉。”
窗外,新月如钩,悄然爬上柳梢。
书房内灯火温暖,映照着相拥的身影。他们的路还长,但他们知道,只要携手同心,便无惧任何风浪。改革的长卷刚刚展开,而他们,正是这画卷最重要的执笔人之一。
属于他们的时代,正在徐徐到来。而他们为这个时代所描绘的,将不仅是个人家庭的锦绣年华,更是一幅关乎国计民生的、更加繁荣开放的盛世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