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恶人先告(2/2)
三人瘫软在地,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是王御史府上管家给我们钱,教我们这么说的……”
“胡说八道!”王御史厉声呵斥,脸色却已惨白,“陛下,此必是陆璟买通他们反口诬陷臣!臣忠心耿耿,岂会做此等事?”
“是不是诬陷,一查便知。”一直沉默的镇国公陆擎忽然开口,声如洪钟,“陛下,既然王御史弹劾吾儿贪墨,要求彻查账目,那便查。不过——”
他虎目如电,扫向王御史:“既查陆府,也该查查王御史府上。听说王御史在城南新置了一处三进宅院,价值不菲。凭御史一年三百两的俸禄,不知要攒多少年?”
王御史浑身一颤。
皇帝面无表情:“陆爱卿所言有理。王迁,你可愿让有司查你府中账目?”
“臣、臣……”王御史冷汗涔涔,忽地扑通跪倒,“陛下明鉴!臣那宅院……是、是族中侄儿孝敬的,并非贪墨所得啊!”
“哦?”皇帝尾音上挑,“哪个侄儿这般阔绰?姓甚名谁?做何营生?”
王御史张口结舌。
此时,陆璟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王御史弹劾臣第三罪,谓臣贪墨皇商银两,府中开销奢靡。臣愿当场自证清白。”
他再次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此乃臣督办皇商以来,所有收支总账。每一笔入库、出库、采买、运输、税银,皆记录在册,且有户部、内务府副册可核对。臣妻所营‘玉颜斋’所有账目,亦在此处。陛下可命户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同,当场核算。”
顿了顿,他抬头,目光清正:“至于臣妻那套东珠头面——”
他转向殿中百官,朗声道:“乃是去岁臣大婚时,皇后娘娘亲赐的贺礼!内务府造办处有记档可查!王御史竟将御赐之物指为贪墨所得,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污蔑天家恩典?!”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王御史面无人色,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好得很。”皇帝缓缓站起身,明黄龙袍在晨光中刺目,“王迁,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王御史涕泪横流,“臣是一时糊涂,听信谗言,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听信谗言?”皇帝冷笑,“听谁的谗言?你今日弹劾陆璟,是受何人指使?”
王御史猛地一颤,目光下意识往文官队列中扫去——那里,赵丞相垂首而立,仿佛入定老僧,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是……是臣自作主张……”王御史咬牙,伏地不起,“臣见陆璟年少得志,恐其走错路,故而……故而想敲打一番,是臣糊涂!臣愿领罚!”
他将所有罪责揽下,不敢攀咬赵相。
皇帝深深看了赵丞相一眼,后者依旧纹丝不动。
“传旨。”皇帝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监察御史王迁,诬告朝臣,伪造证据,欺君罔上,着革去官职,押入大理寺候审。其家产暂封,由三司会审查明来源。”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王御史被殿前侍卫拖下,哀嚎声渐远。
殿内死一般寂静。
皇帝目光扫过众臣:“还有谁,要弹劾陆璟?”
无人应答。
“陆璟。”皇帝看向他。
“臣在。”
“你虽自证清白,然则御史风闻奏事,本是职责。今日之事,也算给你提个醒。”皇帝语气缓和些许,“身居要职,更当时时自省,谨言慎行。你明白吗?”
这话明着训诫,实为维护。
陆璟躬身:“臣谨记陛下教诲。”
“至于‘玉颜斋’。”皇帝顿了顿,“既是皇后赏的头面,戴便戴了。朕记得,皇后也夸过她家的胭脂好。”
他摆摆手:“退朝。”
太监高唱:“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陆璟走在父亲身侧,低声道:“父亲,今日之事……”
“只是开始。”陆擎目视前方,声音低沉,“赵老狐狸这招‘弃车保帅’,使得熟练。王迁不过是颗棋子。接下来,他们还会有动作。”
“儿子明白。”陆璟颔首。
殿外阳光正好,却照不透重重宫阙下的暗流。
镇国公府,清晖院。
沈清弦坐在窗前,手中针线已停了半个时辰。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少夫人,您别急,世子爷定会平安归来的。”贴身丫鬟碧珠轻声安慰。
沈清弦勉强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外间传来脚步声。
“世子回来了!”
她急忙起身迎出去,刚到廊下,便见陆璟踏进院门。朝服未换,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四目相对,沈清弦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如何?”她引他进屋,亲自为他解下官帽。
陆璟将朝会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王迁下狱,但赵相毫发无损。这老狐狸,断尾求生倒是果断。”
沈清弦冷笑:“他自然无恙。前世……他便惯用此招。”
她想起那些被赵相推出去顶罪的门生故吏,有的抄家,有的流放,而他自己,始终稳坐相位,直到新帝登基才被清算。
陆璟握住她的手:“今日我在殿上,报出那三名假漕工破绽时,赵相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这份定力,非常人能有。”
“他越是沉得住气,后招便越狠。”沈清弦蹙眉,“今日弹劾不成,下次,或许就不止是弹劾了。”
陆璟点头:“我已命人加强府中守卫,你出入也多带些人。‘玉颜斋’那边,让掌柜们近日谨慎些,账目再核三遍,莫要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我晓得分寸。”沈清弦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说,陛下最后提到皇后娘娘赏的头面……”
陆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陛下这是点明,你是得皇后眼缘的人。往后宫中若有人想拿你的生意做文章,也得掂量掂量。”
沈清弦心中微暖。这份庇护,虽隐晦,却实在。
窗外暮色渐起,仆人们悄然点亮廊下宫灯。
陆璟换下朝服,着一身月白常衣,与沈清弦对坐用晚膳。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也映着她眼底的担忧。
“清弦。”他忽然唤她。
“嗯?”
“怕吗?”他问。
沈清弦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有坚毅,还有与她同样的、绝不后退的决心。
她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坚定的笑。
“前世独自一人,坠入深渊时,我曾怕过。”她轻声道,“这一世,有你并肩,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也只会想着,如何与你一起,踏平它。”
烛火噼啪,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
夜色渐浓,而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