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畅谈商道(2/2)
陆璟深吸一口气,看向屏风的目光彻底变了。之前是欣赏其商业才华,此刻,已带上了几分对待“国士”的敬重。此人若为男子,入朝为官,必是能臣干吏!
“先生大才!”他由衷叹道,“若朝中衮衮诸公,能有先生一半的见识与魄力,何愁漕运不兴,国库不丰?”
沈清弦被他夸得有些不适,微微侧首:“陆公子言重了。妾身不过信口胡诌,纸上谈兵罢了。国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我等升斗小民可以妄加揣测。”
“先生过谦了。”陆璟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知己,继续道:“再如那市舶司,管理海外藩商来朝贸易。本是我朝彰显国威、收取税赋的良政,如今却因管理僵化、贪腐横行,使得藩商怨声载道,税收年年递减。依先生之见,又当如何?”
沈清弦此刻已完全被带入了他的节奏。她发现,与陆璟讨论这些问题,竟让她有种久违的、思维舒展的快意。她不必再伪装成懵懂少女,可以尽情展现自己真实的见解。
她思索片刻,道:“市舶司之弊,在于固步自封,不通变化。海外贸易,利在互通有无。我朝丝绸、瓷器、茶叶为藩商所渴求,彼国之香料、宝石、新奇器物亦为我朝所需。既如此,何不主动为之?譬如,可组建官督商办的船队,主动出海贸易,而非坐等藩商上门。既可掌握主动,了解外海行情,又可开辟新税源。对于藩商,当明定税则,简化流程,提供便利,使其宾至如归,方能吸引更多商船,税收自然水涨船高。若一味苛索,无异于杀鸡取卵。”
静室内,只剩下沈清弦清越而沉稳的声音。她侃侃而谈,从漕运、市舶司,偶尔引申到平抑物价、调控市场,虽无具体数据支撑,但其理念之前瞻,逻辑之清晰,让陆璟听得心潮澎湃。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眼前打开。这些见解,完全超脱了四书五经的范畴,带着一种务实的、洞察世情的智慧光芒。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有的眼界!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日头已渐渐西斜,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棂,为静室铺上一层暖色。
沈清弦终于停了下来,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帷帽下的脸颊有些发烫,是那种思想尽情宣泄后的酣畅淋漓,也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懊恼。她是否太过忘形,暴露了太多?
“……妾身妄言,让陆公子见笑了。”她收敛心神,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陆璟却仍沉浸在方才那场头脑风暴的余韵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街景,背对着屏风,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先生今日所言,字字珠玑,令陆某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屏风,这一次,眼神无比郑重:“先生之才,困于这方寸店铺,实在是可惜了。”
沈清弦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道:“陆公子谬赞。人贵有自知之明,妾身能经营好这一方小店,于愿足矣。”
陆璟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屏风后的身影,似乎想将这道模糊的轮廓刻入脑中。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拱手一礼:“今日与先生一席谈,获益匪浅,远胜读十年死书。天色已晚,陆某不便再多打扰,告辞。”
“陆公子慢走。”沈清弦在屏风后还了一礼。
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沈清弦才缓缓从屏风后走出。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她抬手,轻轻取下帷帽,露出那张清丽绝伦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面容。
她走到陆璟方才站立的位置,望向窗外。街上行人匆匆,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京城晚景图。
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与陆璟的这番交谈,像一道强光,照进了她重生以来一直专注于复仇与自保的、有些封闭的内心。她第一次如此畅快淋漓地与人讨论这些超越后宅、超越商业的宏大话题,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见解被另一个人如此认真地倾听、理解甚至推崇。
那种精神上的共鸣与满足,是她两世都未曾体验过的。
“陆璟……”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有欣赏,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他究竟是谁?一个能轻易谈论漕运、市舶司,并对她的“妄言”如此看重的少年,其身份地位,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而此刻,走出“玉颜斋”的陆璟,并未立刻登上马车。他站在街角,回望那扇已然关闭的店铺大门,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芒。
“颜先生……”他低声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锋芒的弧度,“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心中那个要将“颜先生”收归麾下,或至少引为重要幕僚的想法,此刻变得无比坚定。此人之才,仅用于经营胭脂水粉,实乃暴殄天物!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长,与不远处侯府高墙的阴影渐渐融为一体。
命运的丝线,因这一场超越身份与性别的畅谈,而缠绕得更加紧密了。两颗孤独而卓越的灵魂,在思想的碰撞中,找到了难得的共鸣,也为他们未来更加波澜壮阔的故事,写下了至关重要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