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店中再遇(2/2)
沈清弦心下微微一松,但知道重点才刚刚开始。
果然,陆璟话锋一转:“然则,颜先生,正因其品质上乘,工艺复杂,陆某才更需谨慎。我们之前议定的价格,是基于贵店往常的零售与小批量定制。如今百盒之数,原料采购、人工成本皆可摊薄,这价格……是否也应体现诚意?”
来了。压价。这是任何大宗采购谈判中必然的一环。
沈清弦早已准备,声音平稳无波:“陆公子此言差矣。正因为是百盒之数,我们需动用更多熟练工匠,占用所有工坊产能,意味着要放弃同期其他零散订单,机会成本巨大。且为确保品质如一,需大师傅全程监督,精力投入更胜往常。原料虽可批量采购,但如朱砂海棠、深海珍珠粉等物,本就是稀缺之物,量大价昂,并无多少议价空间。故此,原定价格,已是玉颜斋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她寸步不让,将成本结构与商业逻辑清晰地摆在对方面前。
陆璟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这在寂静的室内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颜先生是爽快人,陆某也不愿赘言。贵店产品虽好,但京城并非别无选择。‘香雪楼’、‘凝脂坊’皆乃百年老号,宫内亦有供奉,其品质亦非俗物。陆某选择玉颜斋,看中的是这份独特与新颖。但若价格过于坚挺,陆某也很难向家中长辈交代。”
他搬出了竞争对手和“家中长辈”,既是施压,也是试探。
沈清弦心中冷笑,若真觉得别家亦可,又何必三番两次来找她这“小众”店铺?她语气依旧淡然,却带上了一丝锐利:“玉颜斋之所为玉颜斋,便在于不与‘香雪楼’、‘凝脂坊’同流。陆公子若求稳妥与低价,自可去寻找他们。玉颜斋的客人,要的便是这份‘独一无二’与‘极致品质’。若这两样在公子眼中,不值这溢价,那此番合作,不谈也罢。”
她竟是以退为进,摆出了不惜谈崩的姿态!
陆璟敲击扶手的动作一顿。他没想到这位“颜先生”如此硬气,面对如此大的订单,竟没有半分妥协之意。这份对自身价值的绝对自信,反而让他更加欣赏。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阳光移动,光影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片刻后,陆璟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打破了紧绷的气氛,带着几分无奈的赞赏:“颜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也罢,价格便依先生所言。”
沈清弦帷帽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赢了第一阵。
“不过,”陆璟再次开口,条件接踵而至,“价格依你,这交货标准与违约条款,需得按我的要求来。”
“公子请讲。”
“其一,所有货物,品质必须与今日样品分毫不差。我会随机抽检,若有一盒不合格,整批退货,并扣除三成定金作为赔偿。”
“可以。玉颜斋出品,必属精品。”
“其二,交货日期,定于二十五日后,不得延误一日。若延误,每延误一日,扣除货款百分之一。”
沈清弦心中快速计算,时间虽紧,但全力调配尚可完成。“可。”
“其三,”陆璟的声音沉凝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此批货物,以及后续合作期间所有产品,玉颜斋不得再供应给……与我家族有商业竞争或是不睦的府邸。具体名单,签约后可提供给你。若违约,需十倍赔偿已收货款。”
这一条,是典型的排他性条款,意在将“玉颜斋”与其家族利益捆绑!
沈清弦心中一震。这已超出了单纯的买卖,涉及到了站队和风险。她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权衡。答应,意味着可能会失去部分潜在客户,但也获得了对方更深的信任和一个稳定强大的靠山。不答应,合作可能就此止步。
“可以。”她最终做出了决断,“但名单需仅限于明确的商业对头与交恶府邸,且需事先明示。我玉颜斋只做生意,不涉党争。”
她划下了自己的底线。
陆璟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懂得权衡,敢于冒险,又能清晰界定边界,这位“颜先生”真是越来越对他胃口了。
“成交。”他干脆利落地应下。
主要的条款就在这看似平和,实则刀光剑影的交谈中一一落定。接下来的细节,如包装要求、送货方式、定金支付等,反而进行得异常顺利。
当所有条件都已谈妥,陆璟看着屏风后的身影,忽然问了一个与正事无关的问题:“陆某冒昧,观先生谈吐见识,绝非寻常商贾。不知先生师从何人?或是出身哪家书院?”
沈清弦心中警铃微作,语气平淡无波:“鄙人粗通文墨,未曾正式拜师,亦非书院出身。些许见解,不过是于市井中摸爬滚打,自行体悟而来。让公子见笑了。”
自行体悟?陆璟自是不信。那些对原料、工艺的精通,或许可以解释。但那番关于“机会成本”、“价值定位”的言论,绝非一个普通商人能轻易道出。但他也知追问下去不妥,便笑了笑,不再多言。
“既如此,三日后,我会派人将正式契约与三成定金送来。后续原料若有难处,亦可告知于我,或可相助。”他站起身,算是为此次会面画上句号。
“陆公子慢走。”沈清弦也起身,隔着屏风微微一礼。
陆璟深深看了一眼那屏风后的剪影,转身,推门而出。阳光瞬间涌入,将他青色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随即门被带上,室内重归宁静与昏暗。
沈清弦缓缓坐下,摘下了帷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得惊人的眸子。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与这位“陆公子”交锋,竟比应对府中姐妹的明枪暗箭还要耗费心神。
但,她成功了。不仅拿下了订单,守住了价格,更在条款博弈中未落下风。而且,他最后那句“原料若有难处,或可相助”,似乎……释放了一丝善意?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纱的缝隙,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现,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赏、警惕与探究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陆公子……”她低声咀嚼着这个称呼,眉头微蹙,“我们……到底是否见过?”
而走出“玉颜斋”的陆璟,迎着秋日的微风,嘴角却噙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这位“颜先生”,有趣。非常有趣。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对随从吩咐道:“去查一下,京城各大书院,近五年来,可有哪位先生门下,出过一位姓颜的、才华横溢却弃文从商的弟子。”
他总觉得,那屏风之后,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正吸引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