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相府风闻(1/2)
时值初夏,空气中已带了些许黏腻的暑气。安远侯府的后院花厅里,却因四角摆放着的、盛着冰块的铜盆而显得清凉宜人。冰面氤氲出的丝丝凉气,混合着窗外栀子花的甜香,营造出一派静谧安宁的富贵景象。
沈清弦坐在临窗的绣墩上,手中捧着一卷《地域志》,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上。火红的花瓣簇簇团团,灼灼耀眼,一如她前世出嫁时那刺目的盖头颜色。
重生归来已近一年,她凭借着前世记忆和远超年龄的心智,将“嫡长女”这个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琴棋书画稳步精进,赢得了师长父母的交口称赞;暗中经营的“玉颜斋”也已走上正轨,为她积累了第一笔可观的财富,成了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最大底气。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她几乎要沉醉于这种掌控命运的充实感之中。
然而,心底最深处,总有一根弦紧紧绷着,提醒着她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那桩将她拖入地狱的婚事。
“夫人,您瞧我们清弦,真是越大越出挑了。这般安静看书的模样,活脱脱一幅画儿呢。”一个带着奉承的笑声打破了花厅的宁静。
说话的是吏部侍郎夫人王氏,她今日过府来与沈清弦的母亲,安远侯夫人林氏闲话家常。
林氏闻言,慈爱地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嘴角噙着满意的笑意:“王夫人过奖了。这孩子就是性子静,爱看些杂书,让我和她父亲操心不少。”话虽如此,那语气里的骄傲却掩藏不住。
沈清弦适时地抬起头,对着王夫人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十岁女童的腼腆笑容,轻声问好:“王夫人安好。”举止得体,仪态万方,挑不出一丝错处。
王夫人眼中闪过惊艳,连连称赞:“哎哟,真是知书达理,模样又这般俊俏。姐姐,你真是好福气,将来不知哪家的公子有这等运气,能娶到清弦这样的好姑娘。”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来还要多仰仗诸位夫人帮着留心呢。”林氏笑着抿了口茶,语气温和,却已将话题引向了贵妇圈中心照不宣的方向——儿女亲事。
沈清弦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瞬间翻涌起的惊涛骇浪。来了,终究是避不开这个话题。她强迫自己继续看手中的书,每一个字却都像扭曲的蝌蚪,无法映入脑海,全部的感官都紧绷着,捕捉着母亲与王夫人的每一句对话。
只听王夫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讨好道:“说起来,前儿个我在丞相府的赏花宴上,倒是见着了相爷家的那位嫡长子,赵衡公子。”
“咔嚓”一声轻响,是沈清弦指甲无意中刮过书页的声音。她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声脆响掩藏在掌心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赵衡!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灵魂最深处,将那些结痂的伤疤连皮带肉地再度掀开,鲜血淋漓。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彻骨的相府后院,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从破旧的窗棂灌入。身上是单薄的衣衫,抵挡不住严寒,更抵挡不住那个醉醺醺身影带来的拳脚。刺鼻的酒气,狰狞的辱骂,还有落在身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最后是生命力一点点从体内流失的冰冷与绝望。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酒臭气,混合着血腥味,似乎穿越了时空,再次萦绕在她的鼻尖。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尽失,连嘴唇都变得灰白。
好在她是侧身对着众人,且低着头,这瞬间的失态并未被林氏和王夫人察觉。
林氏显然对王夫人提起的话题很感兴趣,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探究:“哦?相爷家的公子?听闻相爷夫人将他教养得极好,只是我等少有往来,倒是不曾多见。王夫人快说说,是何等俊彦?”
沈清弦的心直直往下沉,沉入一片冰封的湖底。母亲语气中那毫不掩饰的兴趣,像是一根根冰针,扎得她遍体生寒。
王夫人得了鼓励,声音里更添了几分热络:“哎呦呦,真真是位翩翩佳公子!年纪虽不大,却已是眉目疏朗,气度不凡。我瞧着,比他那几个弟弟都要出色几分。”
沈清弦在心中冷笑,是啊,“眉目疏朗”,若非那副皮囊,前世她又怎会在那寥寥几次的公开场合中,对他还存有过一丝少女的幻想?却不知那俊朗皮囊下,藏着一颗何等扭曲暴戾的心。
“最重要的是,活泼聪慧,待人接物颇有章法。”王夫人继续夸耀着,言辞凿凿,“席间赋诗一首,连相爷的门客都称赞不已,说是颇有灵气呢。相爷夫人更是将他如珠如宝地疼着,直说是赵家未来的指望。”
“活泼聪慧……颇有灵气……赵家未来的指望……”这些词语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清弦的心上。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冷笑出声。
她记得,前世定亲前,传来的也是这般说辞。可嫁过去之后她才知,那“活泼”是不学无术、呼朋引伴、流连秦楼楚馆的放浪;那“聪慧”是算计如何从父母手中骗得银钱、如何在外充场面摆阔气的狡黠;那“灵气”更是无稽之谈,他的诗作不过是提前请人捉刀,他唯一的“灵气”大概全用在琢磨如何变着法子折磨她上了!
至于“如珠如宝”……沈清弦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刻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正因为他被宠得无法无天,所以才养成那般自私残暴的性子!相爷夫人明知儿子是个什么货色,却依旧纵容,并在外替他经营名声,不过是为了骗一个家世清白、能帮他家维持体面的儿媳进门罢了!
一股强烈的恨意与恶心感交织着涌上喉咙,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因为生理性的不适而沁出了泪花。
“清弦,你怎么了?”林氏终于注意到了女儿的异常,关切地望过来。
“没……没事,母亲。”沈清弦强压下喉咙间的哽咽和胃里的翻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道,“许是……许是刚才看书久了,有些头晕。”
她不能失态,绝不能在此刻引起任何怀疑。
林氏不疑有他,只当女儿是真的不适,便温言道:“若是累了,便先回房歇息片刻,莫要强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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