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琴课惊师（2/2）

但所有人的心，都还停留在那一段不属于十岁女童的琴音里。

* * *

琴课结束，姐妹们各自散去，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之事，目光不时瞟向走在最前面的沈清弦。

沈清弦却恍若未闻，她带着贴身丫鬟春桃，并未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道去了府中的小花园。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平复被琴音勾起的纷乱心绪。

花园湖畔的凉亭里，四下无人。她凭栏而立，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微微出神。

“小姐，”春桃忍不住小声开口，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您刚才弹得真好！虽然……虽然奴婢听不懂，但是觉得心里酸酸的，又觉得好像憋着一股劲儿！连苏姑姑都那么夸您呢！”

沈清弦回过神，看着春桃天真烂漫的脸庞，心中微暖，又有些涩然。她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没有解释。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姐！大姐！”来人正是她的庶妹，沈清雨。她跑得有些急，脸颊泛红，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与探究。

沈清弦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三妹，有事？”

沈清雨在她面前站定，喘了口气，语气有些冲：“大姐，你什么时候偷偷练了那么难的曲子？是不是母亲私下给你请了更好的先生？你可不能藏着掖着，只顾着自己出风头！”

话语中的嫉妒几乎毫不掩饰。

沈清弦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淡然：“三妹说笑了。方才在琴室我已说过，是偶然看到琴谱，自己瞎练的。母亲一视同仁，何来私下请先生一说？至于出风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雨因为练琴而有些红肿的指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练琴是为了修身养性，而非与人争锋。三妹若肯沉下心来，每日多练一个时辰，未必不能有所进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关系，又暗指沈清雨自己不够用功。

沈清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看着沈清弦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是气闷。她跺了跺脚，恨恨道：“你……你等着！我回去就告诉姨娘！”说罢，转身跑了。

春桃对着沈清雨的背影悄悄撇了撇嘴：“小姐，您看她……”

“无妨。”沈清弦打断她，目光重新投向湖面，“由她去吧。”

这点小风波，比起她前世经历的风浪，简直微不足道。她此刻在想的，是苏姑姑的那句“心之声也”。今日一时情动，泄露了心绪，虽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赞誉，但也引起了关注。往后，需得更谨慎些才是。

* * *

果然，不到傍晚，沈清弦在琴课上的“惊人”表现，就传到了安远侯夫人王氏的耳中。

晚膳时分，王氏特意留了沈清弦说话。

烛光下，王氏打量着女儿，眼中带着欣慰与一丝疑惑：“弦儿，苏姑姑今日对你赞誉有加，说你琴艺大进，已窥门径。为娘听了，甚是欢喜。”

沈清弦坐在下首，垂眸乖巧地回道：“是苏姑姑教导有方，女儿不敢居功。”

王氏笑了笑，拉过她的手，柔声道：“跟娘还说这些客套话？我听闻，你弹了一首极难的曲子，意境……颇为不同？可是近来遇到了什么心事？”

来了。

沈清弦心中早有准备。她抬起眼，眼神纯净，带着一丝小女孩的“困扰”：“母亲，女儿没什么心事。只是那日看到那本旧琴谱，觉得那曲子听起来沉沉的，心里不知怎的，就有些闷闷的。弹的时候，光想着谱子，也没想那么多……是不是女儿弹得不好，惹母亲担心了？”

她将一切归结于“偶然看到谱子”和“年纪小不懂曲中深意”，完美地掩饰了真实情感的来源。

王氏仔细端详着女儿的神情，见她目光清澈，不似作伪，心中的那点疑虑便消散了。想来是孩子天赋高，无意中触及了曲中情感，加之苏姑姑惜才，才夸大了些。

她慈爱地摸了摸沈清弦的头：“傻孩子，弹得很好，苏姑姑是真心夸你。只是……”她略一沉吟，“你还小，一些过于沉郁的曲子，还是少接触为好，免得移了性情。明日娘让你父亲找些轻快明媚的谱子给你。”

“是，女儿知道了，谢谢母亲。”沈清弦乖巧应下。

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母亲相信了她“天赋异禀”却“不解其意”的说法。

* * *

回到自己的院落“揽月轩”，屏退了其他丫鬟，只留下春桃一人伺候。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沈清弦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春桃为她拆卸发髻上的珠花。镜中映出她稚嫩却已初具风华的容颜，以及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小姐，今日您可真是给夫人长脸了！”春桃一边动作，一边还在为白天的事兴奋，“看以后谁还敢说小姐您只是……只是按部就班。”她本想说不像某位小姐那样爱卖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清弦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成年人的弧度。

长脸？这仅仅是开始。

今日琴课，是一次无意的宣泄，也是一次主动的试探。她需要知道，自己展露超出年龄的才华，会引来怎样的反应。

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苏姑姑的欣赏，母亲的欣慰而非深究，姐妹们的嫉妒……这些都还在可控范围内。这让她对后续的计划，增添了几分信心。

“春桃，”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明日一早，你去一趟‘玉颜斋’，将我们新制的那批‘秋水’胭脂，取两盒回来。”

春桃动作一顿，有些不解：“小姐，那胭脂不是说要等下个月才……”

“计划有变。”沈清弦打断她，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我们需要更快一些。”

琴艺上的名声，是一道护身符，可以让父母更看重她，容忍她的一些“出格”行为。但真正能让她安身立命、挣脱枷锁的，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财富和力量。

“玉颜斋”，就是她力量的源泉。

她必须加快步伐，在她及笄之前，在她那所谓的“命运”再次找上门来之前，建立起足够强大的商业堡垒和人际关系网。

今日之琴音，是向过去悲鸣的安魂曲。

而明日之谋划，则是为未来新生奏响的序章。

她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目光坚定。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结局凄惨的沈清弦。她要一步步，将自己的人生，牢牢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