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骀形舒放,庆典缓心神(2/2)
动作极慢,极柔,像柳枝在风中摇摆,没有半点攻击性。
“都站起来,跟着我做。”
人们迟疑着起身,学那姿势。
岩叔第一个别扭——他习惯了熊形的沉,鹰形的锐,这软绵绵的动作让他浑身不自在。
张昊也皱眉,总觉得这姿势处处是破绽,随便一拳就能打倒。
但张翎不管,继续领着做。
五次呼吸后,有人开始适应。
林猿学得最快,他本就练猴形,身法活,这骀形的“松”与猴形的“灵”有相通之处。
他渐渐跟上节奏,手臂荡起来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放松的笑。
十次呼吸后,更多人找到了感觉。
不是练功,是游戏。
身体随着呼吸自然摆动,重心在双脚间缓缓转移,像站在船头随波摇晃。
紧绷的肩背肌肉一寸寸松开,常年握矛拉弓的手指舒展开来。
张翎开始加变化。
手臂荡起时,脚下跟着挪步,不是规整的步法,是随意的、像醉酒般的蹒跚步。
向左荡三步,向右荡三步,转个圈,再荡回去。
动作简单,但连贯起来,有种奇异的韵律感。
有人笑出声。
是石野。
这憨厚的少年在转圈时踩到自己脚,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自己先乐了。
笑声像颗石子投进湖里,荡开涟漪。
几个孩子跟着笑起来,学着石野笨拙地转圈,你撞我我撞你,笑成一团。
张翎继续领。
动作越来越放开,不再是单纯的摆动,有了舞蹈的雏形。
双臂如鸟翼舒展,腰胯如鱼尾摆动,脚步踏出简单的节奏。
他开始哼调子,没有词,只是“啊——嗬——哟——”的长音,起伏悠长,像风吹过山谷。
蒲伯第一个跟着哼起来。
老人苍老的嗓音混进去,调子变得更厚。
接着是妇女们,她们天生对韵律敏感,哼出的调子婉转些。
猎人们不擅长,就跟着“嗬!嗬!”地喊,像狩猎时的呼喝,但少了杀气,多了欢快。
空地变成了舞场。
人们手拉手围成圈,脚步踏着简单的节奏,左三步,右三步,转圈,再踏。
不会跳的就跟着晃,跟着哼。
火光映着一张张脸,汗水晶亮,笑容从生疏到自然,从嘴角咧开到眼底漾开。
岩叔被两个妇人拉进圈里。
老猎人独臂不好拉手,就搭着别人肩膀,笨拙地跟着踏步。
起初还板着脸,踏了几圈,不知谁喊了声“岩叔来一个”,他居然真就放开嗓子吼了段狩猎时的老调——
“东山有鹿哟——嘿!西山有狼哟——嗬!猎人提弓哟——走四方!”
粗犷的调子混在哼唱里,竟出奇地和谐。
张昊和石野跳着跳着开始比试——不是比武,是比谁转圈转得多。
两人像陀螺似的在圈里旋,旋到第十圈,石野先晕了,一屁股坐地上。
张昊多撑了两圈,也晃悠悠倒下,两人躺在地上看着星空大笑。
笑声、歌声、踏地声,混成一片。
张翎退出圈子,走到祭坛边坐下。
他看着火光里那些晃动的人影,那些终于放松下来的面孔,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
迁徙路上死去的族人,狼袭那夜流的血,毒箭入肉时暗紫色的伤口,这些沉重的记忆,在这一刻被笑声冲淡了些。
不是遗忘,是暂时放下。
弦绷久了会断,人绷久了会垮。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弛是为了更好地张。
蒲伯颤巍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人脸上还带着笑纹,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老祭司在世时,每年丰收也跳舞。”
蒲伯望着人群,“后来图腾毁了,逃难路上,就再没跳过。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这场面了。”
“以后每年都跳。”张翎说,“春播跳一次,秋收跳一次,打到大猎物跳一次,寨墙修好跳一次——只要活着,就得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还活着。”张翎顿了顿,“庆祝今天没死人,庆祝有饭吃,庆祝有墙挡风,庆祝身边的人还在。”
蒲伯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夜深了,火堆渐渐小下去。
人们累得东倒西歪,却没人回窝棚。
有的躺在草席上,有的靠着同伴,孩子们蜷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空气里弥漫着烤肉香、汗味、酒气,混在一起,成了某种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张翎起身,走到将熄的火堆旁。
他重新摆出骀形起手式,但这次动作更慢,更柔。
双臂如云舒展,腰胯如水流转,脚步如风拂尘。
不是领舞,是收尾,是给这场庆典画个柔软的句点。
人们安静看着。
看着毕摩在星光下缓缓舞动,身影被火光拉长投在祭坛青石板上,与刻痕叠在一起。
姿态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像远行的旅人终于找到歇脚的屋檐,像搏杀的战士收刀入鞘后的那口长气。
舞毕,张翎收势,朝众人微微躬身。
“散了,睡觉。”
人们这才陆续起身,搀扶着,说笑着,慢慢走回窝棚。
脚步比来时轻快,肩背比来时放松,眼睛里有光。
岩叔最后一个走。
老猎人在祭坛前站了会儿,伸手摸了摸青石板。
石板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刻痕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忽然咧嘴笑了,转身回窝棚时,居然哼起了刚才跳舞时的调子,虽然五音不全,但哼得挺带劲。
张翎独自留在祭坛上。
他盘膝坐下,龟形守息自然展开。
但这次气息下沉后没有凝聚,而是缓缓散开,像墨滴入水,融进四肢百骸,融进脚下大地。
他能感到地脉平缓的搏动,感到寨墙内五十三人均匀的呼吸,感到湖水轻拍岸石的节奏。
这些频率渐渐同步。
祭坛微微震颤,不是地脉活跃的那种震,是更温和的、共鸣般的轻颤青石板上的刻痕泛起极淡的莹白,像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张翎睁开眼,看向西边流沙部营地的方向。
那边也有火光,隐约传来歌声——大概是听见这边的动静,也跟着庆祝起来。
这样挺好。
他起身,走下祭坛。
寨墙上值夜的猎人朝他点头,脸上还带着笑意。
“毕摩,今晚……真好。”
“嗯。”张翎拍拍他肩膀,“以后会更好。”
他走回自己的窝棚,躺下时,听见远处湖里传来哗啦的水声——大概是那条长影又跃出水面。
但今夜听见这声音,不觉得紧张,只觉得这片湖、这片土地、这个寨子,终于有了点“家”该有的样子。
窝棚外,守夜的猎人还在哼歌,调子悠长,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