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萍之辱》(2/2)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内室角落。那里堆放着杂物,一个落满灰尘、毫不起眼的乌木旧箱子静静地躺着。他蹲下身,拂去厚厚的积灰,打开了沉重的箱盖。一股陈年木料混合着铁锈和尘土的陈旧气味弥漫开来。他从中捧出一个尺许长、同样覆盖着厚厚灰尘的乌木匣子。匣子入手沉重,触手冰凉,仿佛蕴含着某种深沉的寒意。
他走回堂中,在无数道目光——好奇、鄙夷、同情、幸灾乐祸——的注视下,将那乌木匣子稳稳地放在管家伸出的、带着几分贪婪的手上。
“拿好。”陆离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锥落地,清晰而冷硬。
管家迫不及待地掀开匣盖。
嗡!
一道冷冽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幽蓝光芒瞬间自匣内迸发而出,照亮了管家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也映亮了昏暗的铁匠铺。匣内,一块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深蓝如最纯净的寒冰、内里仿佛有无数细小冰晶在缓缓流转的矿石,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寒气逼人,连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似乎骤然下降了几分。正是罕见的炼器材料——寒铁精魄!
“哼!算你识相!”管家眼中贪婪更盛,猛地合上匣盖,宝贝似的紧紧抱在怀里,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转向柳茹烟,“小姐,东西拿到了,我们走?”
柳茹烟的目光在那寒铁精魄的匣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随即又恢复成一片冰湖。她最后瞥了陆离一眼,那眼神,如同在尘埃里瞥见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再无半分波澜,甚至连鄙夷都懒得再施舍。她转身,鹅黄的身影在门外涌入的刺目天光中摇曳生姿,像一朵开在污秽泥沼里的假花,带着管家和一众仆役,在镇民自动分开的道路中,扬长而去。
围观的镇民发出一阵混杂着叹息、议论和几声毫不掩饰的哄笑,也三三两两地散去。铁匠铺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炉里残余炭火偶尔爆出的一两点噼啪声,以及里间父亲那一声声压抑的、仿佛要将生命都咳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陆离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一动不动。手中的婚书被他攥得死紧,纸边深深勒进掌心的伤口,新鲜的血液混合着之前的血痂,再次渗出,沿着指缝蜿蜒流下,一滴,两滴……落在脚下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而粘稠的暗红。
他没有去看那血,仿佛那并非从他体内流出。他只是缓缓地抬起眼,目光穿透洞开的铺门,越过散去的看客,越过低矮的屋顶,投向远方。
远方,是连绵起伏、如同巨龙脊背般横亘天地的青云山脉。秋日的山峦层林尽染,本该色彩斑斓,此刻却因堆积的厚重铅云而显得阴沉压抑。黑沉沉的云团翻滚着,如同泼墨,沉沉地压在山巅,也沉沉地压在少年陆离的心头,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天光,在厚重的云层缝隙中艰难地挣扎着,投下几缕惨淡的光柱,转瞬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那光,照不进这间破败的铁匠铺,更照不亮少年眼中那片被屈辱和冰冷点燃、又迅速冻结成坚冰的幽暗深渊。
风,不知何时从门外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散落的煤灰,打着旋儿。吹动少年额前几缕散乱的黑发,拂过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铺子里,只剩下死寂,和那一声声来自生命尽头的、绝望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