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十九卷略论伪知识分子(1/1)
近来听得一个响亮名号,唤作“银罗君”的,大约是自封的“一代宗师”了。这倒让我想起旧书页里蠕动的蠹虫,专拣历史的褶皱与暗角,用那发霉的唾液,将残渣碎屑黏合成光怪陆离的“新史”。倘若仅是愚人自娱,或可骗得二三看客的掌声;偏又要戴上“知识分子”的纸冠,摇起“学术研究”的破旗,这才更显其骨子里的可憎——犹如鸠鸟冒充凤凰,不仅偷换鸣声,还要占据高枝。
这类角色,我是见惯了的。他们的手段,说穿了不过是将主观的脓疮,敷上术语的白粉,扮作客观的真理示众。历史本是铁铸的碑铭,血迹斑斑,沉甸甸地立着。偏偏有“银罗君”之流,捏着绣花的针,蘸着胭脂的线,硬要在断头台的裂缝处绣出鸳鸯,在镣铐的锈痕旁描出牡丹。分明是一场吃人的筵席,经他笔墨一转,就成了“风雅盛会”;分明是枷锁碰撞的刺响,经他耳朵一调,竟谱成了“盛世韶音”。这般颠倒黑白的功夫,怕是街头变戏法的老师傅见了,也要拱手叹一声“后生可畏”。
更妙的是他那“满遗宗师”的金字招牌。遗老遗少,本已是博物馆里蒙尘的标本,骨肉成灰,辫子化尘。偏有人要为他们敷上新研的脂粉,缀上闪亮的珠翠,套上锦绣的衣冠,驱使他们如提线木偶般登台游街。所谓“宗师”,说穿了不过是给僵尸缝补寿衣的巧匠——针脚何其细密,纹样何其新颖,绣的虽是团龙翔凤,裹住的却仍是森森白骨与扑鼻腐气。他将历史的沉渣当作舍利子供奉,对着早已朽烂的辫子呜咽哀哭,那情状,倒仿佛丢的不是前朝的魂,而是自己今生立命的脊梁。
知识分子之中,向来有真伪之辨。真的,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其言如炬,照亮的是众人脚下的坑洼;假的,却只擅用谎言的香粉,替时代的脓疮化妆,其声如蝇,嗡嗡营营,舔舐的不过是权贵筵席的残羹。“银罗君”正是后者中的“佼佼者”。他那“深刻剖析”,实则是为旧主搔痒探喉;他那“秉笔直书”,实则是为奴才竖碑立传。墨写的谎言,纵使堆砌如山,又怎能掩住血写的实事?纵使将笔尖浸透了蜜糖,流出来的,也依旧是麻醉精神的毒汁。
诸君请看:中医方剂里一味“银翘散”,医家尚要争辩银花、连翘何者为君,可见真理越辩越明,学问需经锤炼。而“银罗君”的“学术方子”,却是早已配成的定剂——主料是七八分偏狭的成见,辅以二三两虚矫的妄言,再撒上一把钱权谄媚的香料,用“揭秘”“重估”的文火慢慢熬成一锅粘稠的“新论”。这锅汤的滋味,恐怕比光绪年间太监偷藏的馊粥还要“醇厚”,还要“意味深长”。
这类人物最可悲之处,倒不在于其无耻,而在于其洋洋自得,以为得计。他幻想着篡改了历史的河道,自己便能化身中流砥柱;粉饰了废墟的荒凉,自己便可戴上营造学社的桂冠。殊不知,历史是最严酷的明镜,也是最有耐心的审判官——今日照出你麒麟皮下的马脚,明日便显影你纸冠下的癞头。浮名如潮水般涨落,待到喧嚣散尽,留下的不过是几页被虫蛀空的废纸,一股缠绵不散的陈年馊味。
总之,这世上有一种虫豸,以吸血为生,却偏要披上白褂,冒充良医,为时代诊脉。一番装模作样之后,开出的方子永远是教人多服些精神的鸦片,好在一片虚幻的烟雾里,继续做那“天下太平、古风犹存”的酣梦。然而梦总是要醒的。待到晨光刺破窗纸,癞头依旧是癞头,马脚终究是马脚,而那一套镶金嵌玉的戏服底下,除了一具急于寻找寄主的空虚躯壳,别无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