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新青年周刊 > 弟十七卷略论文化失语

弟十七卷略论文化失语(1/1)

目录

这世上的事,本有许多是不必深究的。然而眼睛既长在自己脸上,看见些形状颜色,便不由得心里要动一动。近来每逢那万众瞩目的场合,瞥见那高悬的徽记图样,心里动的却不是愉悦,也不是敬畏,倒像被什么生硬的东西硌了一下——起初疑心是自己眼光迂腐,赶不上这“新潮”;后来看得多了,才渐渐品出那硌人的滋味,并非来自新奇,却是来自一种空洞的喧哗。

那图样大抵是极“热闹”的。红要刺眼的红,金要晃目的金,线条是张牙舞爪的,构图是堆砌得无缝可钻的。猛一看,仿佛将许多“中国”的物事——龙凤、祥云、福字、折扇——都拆碎了,和些舶来的光怪陆离的技法,一古脑儿搅在一口锅里,煮成一团黏稠而斑斓的浆糊。浆糊倒在模子里,冷却了,便成了所谓“设计”。你若问它的意思,他们便说这是“融合”,是“创新”,是“面向未来”;但你若静静看去,那里面既寻不出古时匠人“计白当黑”的从容,也嗅不到乡土间“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朴拙气味。它只是一团“视觉的声响”,用最大的力气嚷着,嚷的内容却空无一物。

这便引出一类人物来。他们或是留过洋的,或是读过许多新奇理论的,舌头底下翻滚着“解构”、“跨界”、“后现代”一类名词。说起“传统”,他们是不屑的,以为那是“老朽”;但用起传统的符号,他们又是极大胆的,仿佛将祖宅的雕花窗棂拆下,胡乱钉在水泥墙上,便算是“致敬”与“再生”了。他们的胆子,源于一种无知的坦然。因未曾浸染过那文化的肌理,未曾夜雨孤灯下体味过一幅古画的神韵,也未曾在乡野间感受过一个简单图案里寄托的生存祈愿,故而下手便毫无挂碍,毫无敬畏。于是,秦砖汉瓦的浑厚,可以改成塑料玩具般的轻飘;唐宋纹样的清雅,能染作西洋油画的浓腻。这不是创造,这是一场以“进步”为名的粗暴的涂改。

涂改的底本,自然是别人的。那“新潮”的源头,细细看去,总映着别家文化的影子,只是学又学不真切,倒把自己本来的面目也丢失了。这便像一个人,急于要旁人认他,却忘了自己的名姓,只好将听来的各种名号胡乱披挂在身,结果成了一个移动的货架,上面摆满了异邦的商标,独独没有自己的灵魂。这或许便是最可悲处:那群挥毫泼墨、指点设计的人,自以为站在潮头,引领风尚,殊不知自己可能早成了一双无形之手的提线傀儡。那手,许是商业的算计,许是盲目的趋附,根本的,是一种文化上失了自信、乱了方寸的“自觉的蒙昧”。他们将自己连根拔起,却未曾真正落到别处的土壤里,只好悬浮着,制造一些同样悬浮的、无根的“奇观”,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而这“奇观”的害处,又不止于碍眼。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悬在亿万人的眼前,成为一种“正当”的、权威的“美”。孩童看了,以为“中国”便是这等喧腾堆砌的模样;外人看了,以为这便是中华文明的当代表情。久而久之,真的、深的、需要沉静心思去体会的传统之美,反倒被衬得“过时”了,寂寞了。这是一种无声的暴力,篡夺了一个民族观看自己、表达自己的语言。古人刻一方印,造一座亭,尚知“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道理,知晓谦抑与留白的妙处。而今人有了万千技术,反倒只剩下一片虚张声势的荒芜。这荒芜里,站满了忙碌的、自信的、制造着文化废料的人。

我想,一个民族的审美,若到了只能靠尖叫来引人注意,靠拼贴来假装丰盛,靠异化自身来标榜“前进”的境地,那大抵是病得不轻了。这病的根源,不在手上功夫的欠缺,而在心源处的干涸与惶惑。治这病,怕是不能指望那些正兴高采烈地搅拌着浆糊的“设计师”了。或许,先得有一阵冷风,吹醒几个明白的痛楚的人,使他们敢于直面这“辉煌”背后的苍白,敢于在众声喧哗里,安静地、艰难地,重新辨认那条通往自己文化血脉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

路还找得见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连这点辨认的痛楚与勇气也失了,那么我们看到的,将不止是几个丑陋的图案,而是一个民族在镜中,再也看不清自己面容的、更大的悲剧。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