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驴城奇事(1/2)
驴城的天是土黄色的,风一刮,满嘴沙。城里最金贵的不是保长家的银元,是驴——保长刘三炮常说,“驴是进步的坐骑,是智慧的腿,得喂小米,人只能吃糠”。谁要是敢碰驴一下,刘三炮的盒子炮就顶上来,“你这是阻碍进步,得拉去示众”。
这天清晨,驴叫得格外凄厉,像是预见了什么。城门下来了个穿藏青长袍的男人,戴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手里捧着一本用红绸包裹的大书,封面上绣着个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图案,他称之为“天启图腾”。这人自称“启爷”,说从“上面”来,带来了能让驴城人“顿顿吃细粮”的道。刘三炮亲自迎接,腰弯得像煮熟的虾,手在衣襟上搓了又搓,想摸那本书,却被启爷一肘挡开:“天启是圣物,你这沾了俗尘的手,碰不得。”
跟在启爷身后的是个红发汉子,穿着一件褪色的戏袍,上面绣着朵将谢未谢的牡丹,腰别未开刃的木刀,刀柄缠着红布,自称“赤发”。赤发逢人便捶胸,“我是天启的刃,专斩享福的豪绅”,可刘三炮顿顿吃细粮,他凑上去点烟;启爷顿顿吃细粮,他鞍前马后捧书;唯独见到蹲在墙角啃糠窝窝的百姓,眼就亮了,冲上去搜身,“这窝窝是不是偷的?是不是豪绅送的?”他曾抢走王大爷家下蛋的母鸡,说“这鸡沾染了腐化气息,必须清算”,结果当晚就炖了汤,鸡骨头扔在刘三炮门前,还贴了张条:“天启的战利品,与同志共享”。
陈守愚就在这天回到驴城。他曾在城里教书,因说“字是记事的,不是唬人的”,被学堂辞退。他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包里装着半块干硬的驴粪烤饼——是他在城外讨来的,还有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刚进城,就见启爷坐在高台上讲“道”,刘三炮侍立一旁,手捧小米粥,一勺勺喂启爷。启爷唾星四溅,“天启是天降的,得供着,不能沾地气。你们吃糠,是因为没接天启,才吃不上细粮”。
陈守愚蹲在墙角,啃着驴粪烤饼,越听越不对。启爷讲“道”时,眼总往刘三炮的粮仓瞟;赤发喊“铲除豪绅”时,手总往百姓兜里摸;刘三炮贴的“进步标语”,早晨写“进步为民”,晚上就变成“民为进步——纳粮”,字还是那些字,顺序一变,意思全反了。
夜里,陈守愚想去王大爷家借水,路过启爷住处,听见里面窸窣作响。他扒窗缝一看,启爷正拆那本红绸书——里面哪有什么天启,全是借据和银票:有刘三炮写的“欠启爷细粮五十担,烟土十斤”,还有启爷写的“欠城内张掌柜银元百枚,以驴城民粮抵偿”。陈守愚正要退,忽见那书“吱”地一叫,像被掐的猫,沁出几滴暗红色的黏液,滴在借据上,将“细粮五十担”染成了黑团。
他吓一跳,脚下踩到软物,低头见是刘三炮的驴——这驴通人性,平日刘三炮盘剥百姓的账目都对它念,久而久之,驴竟识得数字了。此刻驴叼着张纸塞给他,上面是刘三炮的字:“今夜子时,运烟土入城,换银元”。
次日清晨,广场人山人海,启爷要“广传天启”。刘三炮搭了高台,铺红布,启爷端坐其上,怀抱红书如抱婴孩。赤发台下举木刀呐喊:“拥护天启!清除异端!”百姓皆低头不语,唯王大爷怀中的鸡偶尔咕一声。
陈守愚挤到前面,举起字条,“启爷,刘三炮要运烟土入城,你管不管?”
启爷脸一沉,眼镜滑到鼻尖,“诽谤进步同道!天启当前,岂容妄言!”
赤发跳上来,木刀指他鼻尖,“你这吃驴粪烤饼的,也配谈天启?定是豪绅走狗!”伸手要抓他衣领。
突然,刘三炮的驴冲来,一口叼住启爷怀中红书,扭头便跑。启爷大急,跳下高台,鞋都甩飞,“我的天启!我的圣物!”刘三炮也急,“我的驴!我的进步坐骑!”二人追驴而去,赤发刚要追,脚下一绊,踩进王大爷的捕兽夹——本是防偷鸡贼的,却夹了赤发。
“嗷——”赤发叫得比驴惨,“快放开!我是天启的刃!”
广场大乱。百姓初时发愣,后见启爷的红书被驴撕扯,银票借据飘落,有人拾起一看,“咦,刘三炮欠启爷五十担细粮!”“还有烟土!”人群顿时炸开,有人捡驴粪蛋掷启爷,有人冲向刘三炮粮仓,想抢细粮。
刘三炮欲逃,被自家驴堵在墙角。驴将碎书吐他脸上,又吐出一颗金牙——是刘三炮藏于鞍内的金制假牙,平日笑时闪光,显威风。驴摔金牙于地,抬蹄一踩,“咔嚓”成粉。刘三炮心疼咧嘴,刚要骂,驴“嗷”一吼,似说“你也配吃细粮?”
启爷追驴不看路,“扑通”跌入李婶家粪坑。红书浸透成泥,他在粪中扑腾,“救我!我是天启使者!”百姓围观无人动,有人喊:“启爷,你的天启能让你浮起来不?”
赤发仍夹在捕兽夹中,见无人救,便喊口号壮胆:“天启不畏死!畏死非天启!”话音刚落,此前所抢的鸡不知从何飞来,围着他啄——啄红发,啄戏袍,牡丹绣片啄得稀烂。赤发痛极而泣,“别啄了!我知错了!再不抢鸡了!”
后来,百姓捞启爷出粪坑,罚他吃三天糠——刘三炮粮仓的糠,启爷吃吐了,说“此非人食”。百姓道:“你从前让我们吃的就这,现在你也尝尝。”三日后,启爷被逐出城,据说后来在城里行乞,见穿长袍的就躲,怕再罚吃糠。
赤发被夹三天,放出后满脸鸡啄疤,红发掉半,再不敢喊“天启”。他路边乞讨,见百姓低头,见鸡就跑,怕再被啄。
刘三炮失金牙,说话漏风,百姓逼他种地,日日吃糠,瘦如猴。从前他骑驴,如今驴骑他——百姓让他驮驴而行,说“你不是说驴是进步坐骑吗?现在你当驴的坐骑”。刘三炮不敢不从,一驮三里,喘如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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