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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二卷掘金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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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六年县志载:河湾村掘金,三百壮丁尽殁。金未得,唯见土中渗出人油,遇风则凝为金箔。

河湾村的土地又长出了金子。

起初没人信,直到赵大善人雇了三个县的短工,扛着铁锹、锄头,浩浩荡荡开进后山那片荒地。他们挖了三天三夜,挖出来的不是庄稼,不是石头,而是一块块黄澄澄、沉甸甸的金疙瘩。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十里八乡,烧得人眼珠子发红,瞳仁里游着金鱼似的血丝。

“那是老祖宗埋的!”王保长蹲在村口的磨盘上,吧嗒着旱烟,眯缝着眼,“光绪年间闹长毛,咱祖上把金子藏地里,就等着后人去取哩!”

李豁牙掰着指头算:“一千个人挖一夜,官府总不能把咱全抓了。”他说话时总用金块剔牙,牙缝里嵌着的金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孙寡妇往裤腰里缝布袋,嘴里念叨:“捡漏不犯法,去年县太爷亲口说的。”她怀里还揣着个金菩萨像,那是她偷偷熔了金块打的,说是能保佑儿子投胎到富贵人家。

他们默契地没提,赵家地里还站着七个戴大红花的,腰间别着镀金的《仙法》小册子,正用金块在账本上烙出人名。

——

月亮刚爬上桉树梢,河滩上就浮起一片黑压压的脊背。张瘸子扛着钉耙冲在最前头,裤管里漏出半截解放鞋——那是去年抢西瓜时踩死的知青留下的。地垄间突然爆出哭嚎,原来李四狗挖出了颗人头骨,众人愣了片刻,突然争相去掰那颅骨里的金牙。

赵大善人举着喇叭喊:“要出人命了!”声音却被叮叮当当的掘金声吞没。他看见孙寡妇把金块塞进婴儿襁褓,钱老汉用门板抬走整垄金砂,连土坷垃都舔得发亮。最瘆人的是那群戴大红花的,他们边记名字边往兜里揣金块,笔记本上沾着泥浆和血。

——

三个月后公审大会,县长啃着白薯宣读判决,背后的“明镜高悬”匾突然脱落,露出光绪年间的“刮骨熬油”旧匾。

“主犯张瘸子死刑,从犯李豁牙无期。”

衙役抬上来十筐金块当证物,旁听席顿时响起吞咽声。当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时,张瘸子的头颅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地时碎成满地金豆,围观群众立刻趴在地上舔食。

孙寡妇突然尖叫起来——她怀中的金菩萨像正在融化,金汁顺着她的指缝滴落,烫得她掌心发红。

开春后,金矿上冒出三百座新坟。清明这天,赵大善人看见孙寡妇在坟头烧纸,火堆里噼啪爆着金屑。突然所有坟包都裂开缝,钻出的却不是冤魂,而是一块块崭新的金锭。夕阳下,全村人的瞳孔又泛起了金光。

后记?

我翻开县志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每页都写着“法不责众”。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

“吃人。”

那金子终究是挖出来了。

只是没人分得清,那黄澄澄的,到底是金块,还是县志编纂者用金粉补过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出人血的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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