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十卷放生记(1/1)
茶馆里坐着几位,手腕上缠着檀香珠子,指甲缝里却嵌着血丝。其中一位刚花了八百钱买下两筐巴西龟,此刻正用竹竿挑着,往河里倾倒。那龟儿们初得自由,反倒惶惑起来,在浅滩上团团打转,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功德无量!旁观者中爆出一声喝彩。那便愈发得意,又从腰间解下个布袋,倒出几十尾鲶鱼来。鱼鳃一张一合,在缺氧的袋中憋得久了,入水便翻起白肚。岸上人却只管念佛,仿佛那鱼不是死了,而是立地成佛去了。
这般情景,近来愈演愈烈。有放生毒蛇入村的,有投放清道夫入湖的,更奇的是某地竟有人往河里倾泻农药,美其名曰先消毒再放生。这倒教我想起古时的焚林而猎,如今却是投毒而养了。所谓慈悲,竟成了集体屠杀的遮羞布。
放生本是古法,《齐民要术》里还专有篇章讲如何择时择地而放。而今人却只学其形,未得其神。就像那茶馆里的善人,他何尝不知巴西龟会噬尽本地鱼苗?不过是要买一个我佛慈悲的牌坊,好教旁人看他时,眼里能生出几分敬畏。至于河中生灵是死是活,横竖不干他的事——功德簿上早已记了一笔。
昨日见报载某水库浮起万斤死鱼,皆因放生者堆积过量所致。白花花一片,远望竟似给龙王送葬的纸钱。岸边犹有善男信女在做法事,香火缭绕中,但闻经声琅琅:众生平等,同登极乐...妙哉!这死鱼果然都登了极乐,倒是活着的鱼虾,反要在地狱般的污水里挣扎。
最可怖是那等科学放生的论调。有人搬出生态平衡的大道理,却专拣初一十五放生,因这两日功德翻倍。这算法倒比菜市场讨价还价还精妙三分。某地更有甚者,先往水中投除草剂灭尽水草,说是为放生物净化环境,却不知断了多少鱼虾的活路。如此,与刽子手刑前给犯人沐浴更衣何异?
然放生一事,亦不可一概而论。曾见渔村老者将误捕的怀孕母鱼放归,那鱼尾摆动的姿态,确有几分解脱的欢喜。这才是真放生——知进退,明得失,懂得给自然留余地。可惜现今多的是砸钱买心安的生意,放生成了某些人精神空虚的填充物。就像往漏气的皮囊里猛灌香油,气味愈浓,内里愈空。
黄昏时又路过那茶馆,见善人们正在统计今日放生数量。忽听得惊呼:不好!方才放的鳄龟咬伤了洗衣妇人!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只剩那串檀香手串悬在椅背上,随晚风轻轻摇晃,像一具微型绞架。
世间伪善,大抵如此。以慈悲为名行杀生之实,用功德遮掩贪婪,借传统包装愚昧。放生者放的何尝是生灵?分明是自己那颗无处安放的、发霉的心。那鳄龟终究是被人用铁钩从河里拖了上来,甲壳上还沾着妇人的血。几个壮汉将它按在青石板上,抡起铁锤便砸。龟壳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像敲破了一面旧鼓。围观者中有人念佛,有人喝彩,更有人掏出手机,将这惩恶扬善的一幕拍下,预备发到网上,再赚一轮赞叹。
鳄龟死了,但放生之事却未绝迹。翌日清晨,又见三五抬着塑料箱来到河边,箱中挤挤挨挨全是青蛙,青的、黄的、花的,鼓着眼睛,不知是惊恐还是茫然。放生者念罢经文,将箱子一倾,青蛙们便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可这河水早被前日的死鱼染得腥臭,青蛙入水,竟像下锅的活虾,蹦了几下,便渐渐不动了。岸上人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在功德簿上添一笔,又匆匆赶往下一处放生点。
这般荒诞事,自古有之。明人笔记里曾载,某地富户为显慈悲,买鸟放生,谁知那鸟早被剪了翅,刚出笼便坠地而死。富户不恼,反笑道:横竖是放了,死活自有天命。而今人更胜一筹,非但不怕放生物死,反倒怕它们不死——若是不死,如何显得自己功德深厚?于是放毒蛇入山,放鳄龟入河,放清道夫入湖,放得愈凶险,便愈能标榜大无畏。这哪里是放生?分明是拿生灵的命,垫自己的名。
可世间亦有真放生者。我曾在江边见一老渔夫,网上来一尾青鱼,鱼腹鼓胀,分明是怀了卵。老渔夫捏了捏鱼身,叹口气,又将它轻轻放回水中。旁人笑他傻:能卖二十块钱哩!老渔夫只摇头:这时候杀它,是杀一窝。他不懂什么功德圆满,却比那些放生毒蛇的更懂慈悲。
放生本是好事,可一旦沦为表演,便成了恶。而今放生场上,多的是慈悲戏子,敲锣打鼓,唯恐旁人不知。他们放生不为生灵,只为自己的心安;他们不在乎生态,只在乎功德簿上的数字。这般放生,与杀生何异?甚至更恶——杀生者尚知自己在杀,而他们却以为自己在救。
黄昏时分,我又路过那条河。水面上浮着一层死蛙,白肚朝天,像无数嘲弄的眼睛。岸边的放生者早已散去,只剩几张功德文的残页在风中打转,最终飘进水里,慢慢沉了下去。暮色里赤足的稚子指着死蛙问它们为什么睡觉,大人敷衍去西天享福,孩子却固执捡起尚有气息的蛙往清水处送。稚子俯身的身影与暮色融为一体,他沾满泥污的小手攥着奄奄一息的青蛙,跌跌撞撞奔向河湾上游。浑浊的河水漫过孩童的脚踝,竟比岸边功德箱里的香油还要黏稠。对岸突然传来鞭炮炸响,又一群善男信女抬着铁笼逶迤而来,笼中穿山甲蜷缩成团,鳞片间渗出暗红血珠。
莫碰脏东西!追来的妇人扯住孩子后领,指甲深深掐进幼嫩的皮肉,菩萨见不得杀生,快随娘去捐功德香!孩子挣扎时怀中的青蛙跌落,却正巧滚进石缝间一汪清冽的泉眼。那泉眼不知何时在腐臭的河道边悄然生长,水珠溅起的瞬间,竟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远处放生队伍的木鱼声愈发急促,混着此起彼伏的阿弥陀佛,惊起芦苇丛中几只白鹭。它们扑棱棱掠过河面,翅尖擦过死蛙惨白的肚皮,惊散了功德文残页上最后半行墨迹。当月光漫过河岸,唯有那处泉眼仍在汩汩作响,如同大地未被封缄的伤口,倔强地流淌着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