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论"食德者"(1/1)
一、
街角新开了家仁义馆,白墙上用朱砂写着饥者食之四个大字。掌柜的是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每日辰时便在门口支起两口大铁锅,一锅熬着掺了观音土的稀粥,一锅炖着带蛆的咸菜。穿短褂的、赤脚的便排起长队,像一串晒干的蚂蚱。
我亲眼见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捧着豁口的粗瓷碗,颤巍巍接了半勺粥。忽然后头窜出个穿洋装的胖子,腰间皮带上金扣子闪闪发亮。他一把夺过老者的碗,将粥倒进自带的镀银饭盒里,又往咸菜锅啐了口痰:昨日还有半片肥肉,今日怎的这般寒酸?
掌柜的搓着手赔笑,那胖子却将饭盒往地上一掼,瓷片飞溅时露出里头油光水滑的衬里——原来早装满了酱肘子。
二、
古人云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今人却是不受足嗟不来食。我见过饿了三日的乞丐将半个馒头分给野狗,也见过肚满肠肥的体面人为半碗冷饭撕扯旁人的衣领。这肠胃的饥荒尚可用五谷填补,那精神的饿鬼却要吞尽天地良心才肯罢休。
城东李财主最喜在施粥时让人磕头,每声老爷长命百岁换一勺薄粥。有骨气的宁愿啃树皮,偏是那些油头粉面的,膝盖软得像新蒸的年糕,喊得比戏班子还响亮。待领了粥却不喝,转手倒进沟渠喂猪——原来他家开着十里外最大的养猪场。
三、
二字在今日,倒成了钓饵。张善人在门口挂残羹济贫的牌子,第一日收着三五个真正的饿殍。第二日便来了挎菜篮的妇人,第三日竟有坐包车的绅士。半月后,张家的米缸见了底,那些往日感恩戴德的食客却堵着门骂:既做不起善人,当初充什么菩萨?
更妙的是赵老爷的。说是供贫家子弟读书,结果来的尽是些纨绔。免费笔墨拿去画春宫图,赈灾的糙米要磨了又筛,非雪白不吃。有个学生偷了先生的怀表,被捉住时竟理直气壮:既是义学,自然连表也是义表。
四、
阴司有饿鬼道,专收那些生前贪得无厌的魂灵。其喉细如针,腹大如鼓,见美食便化作火炭。我看这阳世早成了饿鬼道的新筑——多少人捧着金饭碗,却永远嚷着。
王举人散尽家财设义仓,临死前想喝口粥。管仓的却说:老爷定的规矩,不到灾年不开仓。那些平日领粮最勤的,此刻都躲在门缝后偷笑。举人咽气时,听见有人在问:这老厌物的丧事,该能白吃三天酒吧?
五、
药铺的伙计最近总在济世堂前转悠。我原不解,直到看见领免费汤药的人群里混着几个药贩子。他们用汤药换鸦片,又将鸦片渣滓掺进下次要施的药里。这般循环往复,倒比正经买卖还赚得多。
掌柜的发现后闭了铺子,当夜就有人往门板上泼粪。粪堆里插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为富不仁。月光照在那四个字上,竟比朱砂写的饥者食却什么都得不到 。
人最大的恶就是消费别人的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