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疯癫纪事本末（1/1）

（卷一·疯癫考）

昔有狂人持刀游于市，今见疯女携刃行于廊。古之狂者见月而吠，今之癫者见血则笑。太医院旧档载：癫狂者，神志淆乱，不辨菽麦。然今之疯癫甚奇，能辨独居女子之门，能择保安换岗之时，能算司法鉴定之期。此非《黄帝内经》可解之症，当录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续篇。

（卷二·铁门志异）

中航城之铁门，乃当代最妙之讽喻。白日里巍峨如铜墙，夜深时洞开若巨口。昔年钱塘江潮吞没观潮人，今朝消防通道吞吐杀人者。物业账簿上安保费三字墨迹淋漓，细辨之，竟是用业主血泪书就。老保安袖手而立，非不愿阻，实不能也——其薪资买不得半副肝胆，年岁抵不住三寸刀光。

（卷三·刀笔春秋）

司法鉴定所内，刀与笔较技已三百年。昔年刀快，斩得断秋毫；如今笔利，划得开生死。梁女之刀凡铁所铸，鉴定师之笔乃精钢煅成。刀伤可愈，笔痕永镌。堂上明镜高悬，照见墨迹里游动的十万冤魂，个个颈上都系着部分刑事责任能力的绸带。

（卷四·血砚新录）

王母研血作墨，状告物业诸公。诉状上字字生芒，细看皆是女儿临终时的十声喘息。衙门里师爷捻须叹道：此砚台太腥，不合公文格式。遂取官库朱砂改写，将改为突发事件见死不救应急处置能力不足。血砚弃于阶下，被野狗舔得锃亮。

（卷五·疯癫律）

《大明律》载：疯癫杀人，追埋葬银十两。今之律例进步甚多，埋葬银改称精神抚慰金，数额增至十万。然计算方式亘古未变——仍按生者眼泪重量兑付。法医官新制天平一架，左盘盛母亲白发，右盘置鉴定证书，称得赔偿金正好购买墓园三尺地。

（卷六·保安列传）

黄保安者，年六十有五。其值守中航城九年，记有拾金不昧七次，调解纠纷十二次。六月九日未时，凶案突发，老黄摸腰间，唯寻得老花镜一副。忽忆上岗培训时，经理嘱曰：遇持刀者，当以理服人。遂上前朗诵《物业守则》第三章第五条，声未绝而血已溅。后业主委员会赠恪尽职守锦旗一面，悬于骨灰盒上方。

（卷七·邻里外史）

二十八户居民联名上书，称梁女素行怪异。墨迹最新者写于案发后三日，最早者可溯至案发前三百日。纸上字迹重叠如鳞，细辨之，皆是同一支笔所书。最奇是落款处指印鲜红欲滴，验之，竟皆印泥而非鲜血。里正叹曰：早知今日，当初该多备几盒印泥。

（卷八·疯人进化论）

梁女入狱后，疯癫之术日精。先习得间歇性精神障碍，又悟透限定刑事责任能力，今正钻研监狱精神病新课题。狱卒见其伏案疾书，问所写何物，答曰：《论如何合法地不合法》。此稿后经刑部润色，成为《精神障碍者司法鉴定指南》第三章。

（卷九·门神下岗记）

新换的电子门禁会说话，遇业主则曰欢迎回家，见生人则道请扫码登记。然凶案周年祭那夜，监控显示：梁女鬼魂飘然而入，门禁殷勤道：识别成功，尊贵业主。细查之，原是物业为省电费，午夜后关闭人脸识别功能。恰如古时门神，收了香火便打瞌睡。

（卷十·招魂簿）

招魂幡上书：亡女生于1997年，卒于2024年，享年法律意义上的二十七岁。道场中央摆着三件证物：带血诊断书、未送达的律师函、物业赠送的灭火器。道士挥剑作法，剑锋所指处，但见《刑法》第十八条熠熠生辉，将冤魂挡在司法程序之外。

（终卷·疯癫度量衡）

刑部新造天平一架，左盘置《精神卫生法》，右盘盛《物业管理条例》，中间悬着滴血的游标。称得精神病患之自由重若泰山，独居女子之性命轻如鸿毛。司秤官宣读数时，梁女在被告席上突然大笑——原来那游标卡尺，正是她当日行凶的刀具。

（跋）

余修此史时，窗外疯影幢幢。或问：此非太平盛世乎？对曰：唯其太平，故疯癫尤显。案头《宋刑统》无风自动，翻至疯癫杀人条，墨迹新鲜如初。忽闻物业敲门，急掩卷应之，见来人手持平安小区满意度调查表，签字笔悬在非常满意选项上方，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