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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十卷铁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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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城,向来是铁打的。四壁高耸,烟囱如林,白日里吞吐着灰白的浊烟,入夜则化作鬼魅的爪牙,悄悄爬进每扇窗棂。居民们起初还数着日子,后来便连日子也懒得数了——横竖都是闭窗而卧,睁眼便见那烟囱口滴下的黑涎,将屋瓦染成斑驳的毒疮?。

偏生有个不怕死的“渔人”,举着镜头闯了进来。他本是捕鱼的,如今却捕起了烟。烟是捕不住的,但烟里的冤魂却黏在他的镜头里,抖也抖不掉。他拍下那些青白的脸,那些欲言又止的嘴角,那些夜里咳醒的孩童。铁屋外的人看了,惊诧道:“竟还有这等事!”铁屋里的人看了,苦笑道:“这事,已有二十年了。”?

铁屋的主人向来是伶俐的。每逢浊烟呛死了麻雀,或是毒水蚀穿了井壁,便有一队黑衣吏卒疾驰而来,封炉的封炉,贴条的贴条。吏卒们走后,炉火复燃,条幅风化,一切如旧。此番亦不例外:七家炉主被点了名,两家挨了板子,余下的交了罚银,便又钻回烟幕后窃笑去了?。

这戏法演了五回还是十回?老账簿上记着:某年封了三十余炉,某年又添了五十新灶。铁屋的梁上悬着一块匾,曰“刮骨疗毒”,可刮的从来是看客的骨,疗的却是炉主的毒?。

铁屋之所以不倒,全因那秤杆撑着呢。一头压着税银,沉甸甸的;一头翘着几缕游魂,轻飘飘的。管秤的师爷常念叨:“割肉?那割的可是自家的钱囊!”于是烟囱愈砌愈高,税簿愈写愈厚,只有那秤杆上的游魂,年年化作清明时节的纸灰,散在风里便算超度了?。

偶有不怕晦气的书生,捧着《大气污染防治律》来理论。师爷便笑:“律法?那字缝里写的分明是‘酌情’二字!”书生还要争辩,却见炉主们抬出一顶轿子,轿帘上绣着“民生大计”四个字,径自往衙门去了?。

铁屋最苦的是孩子。他们生来只识得铁锈色,以为天空本该是昏黄的。有个女童在作文里写:“我想看看桃花。”先生红着眼圈批注:“桃花与烟囱同色。”后来女童咳血死了,葬在那株从未开花的桃树下。葬礼上,人们忽然发现墓碑的朝向——竟是对着烟囱的?。

也有硬脖子的,比如汪姓妇人。她夜夜立在窗前数烟囱,数到第一百根时,忽然大笑:“明日我就卖房!”邻人劝她:“卖与谁去?”她答:“卖给聋子!”第二日,她果真挂出“吉屋出售”的牌子,

铁屋终究是会倒的。不是被南风吹倒,便是被北风刮倒。但眼下,东风正与西风掰腕子呢:东风说要“壮士断腕”,西风嚷着“徐徐图之”。腕子没断,倒把看客的脖子等僵了?。

有个戴圆眼镜的先生路过,在屋外刻了三个字:“活棺材。”刻完便走。孩童们追着问:“先生,棺材里能种桃花吗?”先生不答,只将烟蒂摁灭在“棺”字的那一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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