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一卷脑壳里的辫子(1/2)
青石中学的贾先生大约永远记得那个暮春的上午。当他用红木教鞭敲打着多媒体讲台,唾星横飞地训斥那个缩在角落的农村学生时,窗外梧桐树正落下些毛絮,粘在他油光可鉴的鬓角上,竟像是凭空长出些白发来。
尔等这般农民思维!贾先生食指如刀,直戳那学生的眉心,鼠目寸光!因循守旧!那学生涨红了脸,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下摆——这件衣服昨日还在田间沾着泥点,今晨被他母亲用搓板狠狠刷了三遍。
礼堂后排坐着二十余位观摩教师,有人掏出烫金笔记本疾书:贾师高论,切中时弊。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活像一群蠹虫在啃食桑叶。
一
中国知识分子的通病,向来是坐轿子嫌轿夫汗臭。旧时举人老爷吟着诗赴宴,轿帘却要捂得严严实实,生怕瞧见田里面目可憎的轿夫父母。而今贾先生们不过是将八股文换成了PPT,将紫檀轿杠化作了职称证书,骨子里的傲慢却比那前清的还要鲜亮三分。
某次我见着个奇景:菜市场的鱼贩子边杀鱼边教儿子背《论语》,鱼鳞沾在《先进篇》上,倒像是给不迁怒,不贰过镶了层银边。这厢菜刀霍霍,那厢书声琅琅,本是最动人的市井图。偏生路过个夹公文包的眼镜客,鼻子里哼出冷气:小农意识!读书是为跳出这腌臜地方!鱼贩子的刀在空中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只把《论语》往血水里挪了半寸。
这些精神上的坐轿人永远不懂,他们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自己的良心。
二
农民思维四字近来颇有些时髦。企业主管训斥员工不说格局太小,定要讲摆脱农民思维;相亲市场上,海归女士把有农民习气列为比秃顶更严重的缺陷;连影视剧里的反派,都要设计成满口乡音才显得愚顽可笑。这倒让我想起民国时某些新派人物,他们剪了辫子就急吼吼地骂留辫者是猪尾巴奴,却不知自己脑后虽光溜溜的,心里那条辫子还拖得老长。
某出版社的郑主编堪称此中翘楚。他每周例会必谈去乡土化,办公桌上永远摊着英文原版书,连咳嗽都要模仿英剧里的腔调。去年他老家祠堂翻修,族人寻他题匾,这位国际主义者连夜驱车三百里,用瘦金体写了耕读传家四个大字。后来我在他办公室发现本《乡村改造计划书》,翻开竟是族谱——原来他们村要拆迁了。
这类人最擅长的,是把现代化做成件戏服,白天披着它登台唱文明戏,夜里就着油灯数田契。他们批判的所谓农民思维,不过是自己不敢承认的出身烙印。
教育场域里这类表演尤甚。青石中学不过是千百个戏台中的一个。贾先生们最爱教学生仰望星空,却不准他们记得泥土的腥气。有个女生在作文里写帮母亲插秧的感受,被批缺乏崇高理想;某男生因说出想回乡办养殖场,在升学推荐会上被导师冷笑朽木不可雕。这些先生们大概忘了,他们食堂里每粒米,都沾着所谓的落后思维。
更吊诡的是某些寒门贵子。他们像蜕皮的蛇,急不可耐地要甩掉旧皮囊。我认识个做题家,如今在研究院当助理,每次发言必要痛陈原生家庭的局限性。有次他母亲送来新棉被,他竟让老人走后勤通道,说是。老太太蹒跚离开时,怀里揣着本《向上流动的秘诀》——那是儿子扔掉的过时读物,书页间还夹着当年她卖血换来的补习费收据。
这类人的可悲不在于忘本,而在于他们剜掉自己的根,却妄想嫁接在别人的树干上开花。
四
细察这类现象,内里都藏着条思辨的倒钩:批判者将具体问题抽象化,把阶层差异偷换成文明等级。就像把污名为,把扭曲成,最后统统打上农民性的烙印。这种话语暴力比衙门的杀威棒更毒辣,因为它让人跪着还自以为在站立。
某互联网公司的思维改造课堪称典范。HR总监要求员工摒弃农耕文明劣根性,学习海盗精神。台下坐着个前农机技术员,他研发的播种系统能让亩产增三成,此刻却被训导不够野蛮。半年后此人辞职创业,公司却盗用他的专利,理由很:弱肉强食。
这些精神殖民者从不觉矛盾。他们可以一边讴歌《瓦尔登湖》的简朴,一边嘲笑邻人补袜子;既能引用《乡土中国》装点门面,又对真正的乡土嗤之以鼻。其病根在于,他们要否定的不是某种思维,而是孕育这种思维的那片土地,以及土地上胼手胝足的自己。
五
教育的异化在此显现得最赤裸。某些学校就像思想的屠宰场,把鲜活的少年赶进流水线,出来时都成了标准件。有个孩子因说水稻比玫瑰香被罚写检讨,理由是审美庸俗。后来他在作文本夹层里画满稻穗,教师批语竟是注意版面整洁。
更可怖的是家长的自我阉割。我见过农民工夫妇省吃俭用送孩子上贵族礼仪班,孩子结业表演时,他们躲在消防通道里啃冷馒头——怕给孩子丢人。而教室里,他们的孩子正用伦敦音朗诵《我的银行家父亲》。
这种集体性的精神自戕,比百年前的更甚。当年是被礼教吃,如今是自己吃自己,吃完还要咂嘴:看,我消化得多文明。
暮色中的青石中学又响起贾先生的声音。这次他在教师沙龙高谈培养世界公民,窗外保洁阿姨正弯腰擦地,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像张被揉皱的乡土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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