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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十七章户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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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外有座无名镇,镇中无河无树,唯有灰烬。这灰烬不是战火余烬,却是人心烧剩的渣滓,终日浮在空中,遮蔽日月。镇东头住着王氏,是个绣娘,因在茶楼与人争辩戏子唱腔,次日便见自家门楣上贴满字条,写着她丈夫的隐疾、儿子的生辰,甚至十年前堕胎的秘事。王氏瘫坐门槛,灰烬落满衣襟,却听见巷口传来嗤笑:“这世道,谁裤裆里没二两腌臜?”看客们嚼着芝麻糖,仿佛欣赏一出新戏。

那揭人隐私的“侠客”头目,自称“白蝉”,实则是镇中盐商之女赵小娥。此女爱披洋纱,戴玳瑁眼镜,张口“公义”,闭口“清白”,暗地里却操持一门“拆骨”的营生——将人皮肉层层剥开,蘸着人血写檄文。她手下的喽啰,专从南洋黑市购得户籍密档,再以“替天行道”之名,将人钉在镇口的耻辱柱上。某日,赵小娥在茶馆亮出一张纸,上书“月俸二十万”,众人哗然。她轻抚鬓角笑道:“家父赵广仁,掌姑苏盐铁司,这等零碎何足挂齿?”话音未落,茶馆里已有人掐算:这二十万,究竟是盐商的雪花银,还是百姓骨髓熬出的苦汁?

赵广仁的告罪书来得极快。他在布告栏写道:“小女年幼,血气方刚。”又云:“户籍之事,皆购自南洋,与盐行无涉。”字字恳切,仿佛真成了捶胸顿足的慈父。可镇民嗤之以鼻——那“月俸二十万”的凭据,分明盖着盐行的朱印;那“拆骨”所用的田契地册,又怎会与盐行的账房毫无瓜葛?盐行账房总管周氏急急跳出来,高喊“账目分匣,权限隔断”,好似在说:“我等冰清玉洁,尔等草芥休要聒噪!”

荒唐!若真清白,何须辩白?若真无辜,何惧窥探?这世道的规矩,素来是“老爷犯错,奴才顶缸”。赵广仁的“痛心”,不过是给蛆虫们撒一把糖霜,好教他们继续啃食“孩童无知”的残渣。至于王氏一家的死活,谁在乎?那灰烬中的哭嚎声、砸门声,终究成了茶馆账本上的闲笔,连墨迹都嫌多余。

鲁迅曾言:“暴君的臣民,比暴君更暴。”无名镇的看客们,何尝不是如此?他们一面痛斥“拆骨”之恶,一面将王氏的隐私编成莲花落传唱;他们唾骂赵小娥“蛇蝎心肠”,却又对“月俸二十万”垂涎欲滴。这“义愤”与“贪婪”的闹剧,昼夜不休,蛆虫们趋之若鹜,仿佛唯有他人的苦痛,方能喂养自己干瘪的魂灵。

更可怖者,这“拆骨”已成产业。南洋黑市明码标价:生辰八字十文,婚书百文,地契千文……买家只需抛一枚铜钱,便能将人抽筋剥皮。而那些“侠客”们,高举“公道”大旗,行的却是刽子手的旧业。他们岂不知这是造孽?不过是以“正义”为裹尸布,遮掩骨子里的嗜血与卑劣罢了。

王氏终究是活不过立冬的。某一日,人们发现她悬梁自尽,脚下散落着被撕碎的绣品,上头绣着“清白”二字。镇中的灰烬更厚了,赵广仁的告罪书仍贴在布告栏,盐行的声明依旧冠冕堂皇,看客们转而议论起新的话题——某盐商纳妾,某书生舞弊。无名镇的灰烬,终究是扫不尽的。

我翻开账簿一查,这账簿没有年份,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算珠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今日之“拆骨”,何尝不是“吃人”的变种?那些高呼“隐私换太平”的权贵,那些以“公道”之名行虐之实的“侠客”,那些啖血嚼骨的看客,皆是铁屋中的蛆虫。若无人砸窗,这灰烬终将封死一切,连尸臭也化作一缕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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