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三十一章杏坛鬼录(1/1)
霜降那日,省立中学后院的银杏突然生疮。树皮皲裂处汩汩渗着红胶,校工老张拿艾草灰去堵,反教那疮口裂作人嘴模样。黄昏时总有鸦群绕树三匝,仔细看却是穿学生装的少年蹲在枝桠间,衣襟别着的铜校徽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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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狮子咽气
头一桩怪事出在戊辰斋。守门的石狮子寅时三刻突然塌了半边脸,碎砾里混着带血的乳牙。更夫王二赌咒说夜巡时见着穿青布衫的书僮骑在狮背上,手里攥着把锈剪子,正将忠孝节义的匾额绞成纸钱。
斋长请来风水先生,罗盘针却在《论语》第七页发了癫。先生蘸着朱砂在扉页画符,墨迹未干便化作蚯蚓钻入地缝。当夜西厢房梁上垂下三十七条束修[1],条条系着退学文书,最末那条吊着只绣鞋——正是上月投井女学生遗失的那只,鞋底还黏着未融化的冰糖山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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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墨池记
泮池原是洗笔处,自新式学堂立了化学实验室,墨色竟一日深过一日。戴圆框眼镜的生物教员舀了池水化验,显微镜里游动的不是草履虫,却是缩小的人形在厮打。有个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生不慎跌入池中,捞起时浑身爬满碑帖残章,《少年中国说》的字句像蜈蚣般往她耳蜗里钻。
校役深夜偷捞池底淤泥肥田,挖出半块残碑。碑文原是嘉庆年间的《劝学箴》,而今只剩吃得苦中苦半句,缺口处生着肉瘤似的苔藓。老门房醉后念叨,说子时常见穿马褂的监院在池边焚卷,火光里飘落的不是纸灰,分明是带血丝的指甲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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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铜铃怨
钟楼悬着的德国造铜铃突然喑哑,技工拆开发现铃舌裹着层层蚕纸。展开竟是民国三年的退学令,被除名的学生唤作周树仁,批注栏里朱砂写就二字。当夜狂风大作,蚕纸上的字迹游出,在砖墙缝里拼成《野草》篇目。
斋舍廊柱上新添了许多抓痕,形似甲骨文的字。有个留洋回来的教员不信邪,用电灯照了整宿,第二日教案上凭空多出血指印,批注处写着救救孩子,墨色却是三十年前的陈灰。学生间传言,熄灯后若将耳朵贴在地板,能听见铜铃在土层深处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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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纸鸢刑
清明那日,操场腾起只三丈长的蜈蚣风筝。细看原是用月考卷粘成,每节躯壳都写着劣等生红字。风筝线突然绞住训育主任的洋装领扣,生生将他拽上云端。众人仰头只见黑点渐小,半空飘下金丝眼镜碎片,落地竟化作蝉蜕,背面刻着学而优则仕篆文。
翌日消防队从古柏枝桠间救下个昏迷学生,手里紧攥着半截竹骨。校医扒开他眼皮检查,瞳孔里映着戴瓜皮帽的老塾师,正将戒尺往女童掌心抽打,细看那女童腕上系着今春流行的七彩橡皮筋。校长下令砍树,年轮里渗出棕红汁液,在树根处汇成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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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校那日,银杏疮口结了黑痂。老张悄悄塞给我块树皮,说能辟邪。归家置于案头,夜半忽闻啜泣声。举灯细照,纹理间浮出张少女的脸,嘴里塞满带刺的奖状碎片。我想起《狂人日记》里那句从来如此,便对么,伸手欲抚,树皮骤然开裂,爬出只碧眼乌鸦,左爪系着褪色的红领巾。
窗外忽传来琅琅书声,推窗望去,只见月光下立着成排无脸学生,齐诵新编的《孝经》:“习题集里出忠臣,教鞭底下有顺民……”乌鸦振翅扑向人群,夜空飘落几片带血的羽毛,触地却成撕碎的志愿填报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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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束修:古代学生致送教师的酬金,此处化用为悬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