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流汇(2/2)
“是太医院前任院正,秦时月。”晚棠一字一句,“二十年前因卷入前朝旧案被罢官,流放途中病逝。而他,是你外祖父。”
“哐当——”
清辞手中的茶盏掉在石桌上,摔得粉碎。茶水四溅,染湿了她的袖口。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晚棠,脸色苍白如纸。
“你……你说什么?”
“你母亲沈氏,本名秦婉,是秦时月的独女。”晚棠语气平静,说出的每个字却如惊雷,“二十年前太医院旧案,秦时月被指私通前朝余孽,用药物谋害先帝宠妃。案子牵连甚广,秦家满门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你母亲当时只有十二岁,被沈家暗中买下,改名换姓,成了绣娘。”
风停了。花瓣不再落下,时间仿佛凝固。
清辞坐着,一动不动。脑海中闪过母亲的容颜——温婉的,总是带着淡淡忧郁的眉眼。母亲教她刺绣时,手指抚过丝线的轻柔。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想说却说不出的话。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深夜的叹息,那些偶尔流露的哀伤,那些欲言又止的秘密,都源于此。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发颤。
晚棠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泛黄,边缘磨损:“我大哥查到的。他怕我进宫后被人拿住把柄,提前查了所有新人的背景。你的身世……很隐秘,但也并非无迹可寻。”
清辞接过那卷纸,手在抖。纸上字迹工整,记录着二十年前的旧案:秦时月,太医院院正,景安三十七年因“梅妃案”获罪。梅妃,先帝宠妃,怀胎七月暴毙,死因蹊跷。秦时月开的安胎药中被查出有堕胎成分,虽坚称冤枉,仍被定罪。
卷末有一行小字:“秦氏女婉,年十二,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她的母亲,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成了沈家后院一个沉默的绣娘。
“皇后娘娘知道吗?”清辞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应该不知道。”晚棠道,“若知道,不会轻易把太后的玉镯给你。但你母亲的事,德嫔可能知道——如果她们真的相识。”
清辞闭上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又闷又疼。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个普通的绣娘,以为自己的出身虽然低微,至少清白。
可现在,她身上流着罪臣的血。这件事若被人知道,她,还有整个沈家,都将万劫不复。
“为什么告诉我?”她睁开眼,看向晚棠。
晚棠与她对视,眼神坦荡:“因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有人要杀我,我大哥在查朝中通敌之人。我也知道了你的秘密——你是罪臣之后,随时可能被人拿捏。这样,谁也不会轻易出卖谁。”
清辞苦笑。好一个“互相制衡”。慕容晚棠的坦率里,藏着最精明的算计。
“你想让我做什么?”
“继续查德嫔。”晚棠道,“但不止为皇后查。为我们自己查——查清楚瓷娃娃的秘密,查清楚胭脂案的真相,查清楚二十年前的旧案,和你母亲的死有没有关系。”
清辞沉默。花瓣又开始落下,一片落在她手背上,柔软冰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无退路。母亲的秘密像一道枷锁,锁住了她,也锁住了她未来的每一步。
“好。”她听见自己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无论查到什么关于我母亲的事,第一时间告诉我。”清辞盯着晚棠,“无论多残酷,多不堪,我都要知道真相。”
晚棠点头:“成交。”
她伸出手。清辞看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握刀握弓留下的印记。而自己掌心,只有常年握针留下的细茧。
两只手握住。一温热,一冰凉。力量却同样坚定。
“对了,”晚棠松开手,像是忽然想起,“春狩的日子定了,三日后启程。皇后娘娘应该不会去,但林贵妃一定会去。到时候,恐怕还有事。”
清辞想起林贵妃在御花园的笑容,温婉之下藏着的锋芒:“小主觉得,春狩会不太平?”
“太平就不是皇宫了。”晚棠站起身,红衣在阳光下灼灼,“做好准备吧。这出戏,才刚开场。”
清辞也站起身。她收起那只玉镯,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飞镖。闭眼的图案像在沉睡,又像在窥视。
走出储秀宫时,春桃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好,小声问:“小主,您没事吧?”
“没事。”清辞深吸一口气,“回宫。我要查些东西。”
“查什么?”
“查二十年前,太医院的旧案。”
春桃不明所以,但见主子神色凝重,不敢多问。
主仆二人走在宫道上。阳光正好,洒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可清辞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阿辞,好好活着。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了母亲为什么总是忧伤,知道了为什么嫡母总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她,知道了为什么父亲从不亲近她这个庶女。
原来,她身上一直背着原罪。
宫墙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沉重的枷锁。她抬头,看着层层叠叠的宫殿,像巨大的牢笼。
而她现在,不仅要在这牢笼里活下去,还要揭开二十年前的秘密,揭开母亲的死因,揭开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
但她必须走。
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绵远,在宫殿间回荡。那是午时的钟声,新的一天,已经过去了一半。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