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香袭(2/2)
清辞低着头,小口吃着手中的枣泥山药糕。糕点的确甜腻,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沈贵人倒是好胃口。”林贵妃转向她,语气温和。
清辞抬头,温婉一笑:“娘娘宫里的点心做得精致,臣妾舍不得浪费。”
这话说得妥帖,林贵妃脸色稍霁:“喜欢就多吃些。”
又闲聊片刻,林贵妃忽然道:“说起来,过几日便是春狩了。皇上今年兴致高,说要带后宫妃嫔同去。你们都是新人,正好去开开眼界。”
春狩!几个年轻妃嫔眼睛一亮。那可是难得的恩宠。
“慕容妹妹想必对春狩不陌生吧?”林贵妃看向晚棠,“听说你在边关时,常随父兄狩猎。”
晚棠放下茶盏:“略懂。”
“那就好。”林贵妃笑吟吟的,“到时候,本宫可要好好见识见识慕容妹妹的身手。”
话音未落,亭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宫女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娘娘,不好了!二公主……二公主掉进太液池了!”
“什么?!”林贵妃猛地站起,“在哪里?快带路!”
众人纷纷起身,跟着林贵妃往太液池方向赶。清辞走在最后,经过晚棠身边时,脚步微顿。
晚棠看了她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但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忧虑。
太液池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太监正用竹竿在水里打捞,池水被搅得浑浊。贤妃——二公主的生母——瘫坐在岸边,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怎么回事?!”林贵妃厉声问。
一个嬷嬷哭着回话:“公主原本在岸边喂鱼,不知怎么就……就滑下去了!老奴一转身的工夫,人就没了!”
“废物!”林贵妃怒斥,“还不快下去救人!”
两个会水的太监脱了外衣跳下去。池水冰冷,他们冻得嘴唇发紫,却不敢耽搁,拼命在水里摸索。
清辞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岸边。太液池这一带铺的是青石板,因为临水,石板上长了些青苔。但今日天气晴朗,石板并不湿滑……
她视线一凝。在公主落水的位置,石板缝隙里,有一小片反光的东西。
趁众人注意力都在池中,清辞悄悄挪过去,蹲下身。是一小块碎瓷片,边缘锋利,沾着一点鲜红的——胭脂?
她迅速将瓷片用手帕包好,塞进袖中。
“找到了!找到了!”水里传来喊声。
两个太监拖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游回岸边。二公主被抱上来时,已经昏迷不醒,脸色青白。
贤妃扑上去,哭喊:“我的儿啊——”
“让开!”晚棠忽然拨开人群,快步走到公主身边。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公主的鼻息,又摸了摸颈脉。
“还有气。”她沉声道,随即双手交叠,按压公主胸口。
“你做什么?!”贤妃要阻拦。
“救人。”晚棠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按了几下,又捏开公主的嘴,低头做人工呼吸。
周围响起抽气声。妃嫔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当众做这等……这等不堪之举!
林贵妃也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慕容晚棠!你——”
“咳……咳咳!”二公主忽然咳出一口水,睁开了眼睛。
晚棠松了口气,将公主扶起,轻拍她的背。公主又吐出几口水,哇地哭出声来。
贤妃扑过来抱住女儿,又哭又笑。
晚棠站起身,浑身湿了大半。湖水顺着她的衣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林贵妃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你怎么会这种救人之法?”
“军中教的。”晚棠抹了把脸上的水,“北境寒冷,常有士兵落水,这是基本的急救。”
四周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带着鄙夷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惊讶,甚至……敬佩。
清辞看着晚棠。湿透的宫装贴在身上,显出身形单薄,但她站得笔直,像风雪中不倒的旗。
“慕容妹妹真是……”林贵妃忽然笑起来,“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来人,送慕容小主回宫更衣,再请太医瞧瞧,别受了寒。”
“谢娘娘。”晚棠行礼,转身离开。经过清辞身边时,她脚步未停,但清辞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是冷的,还是……
清辞握紧了袖中的瓷片。
回到延禧宫时,已是午后。春桃一边伺候清辞更衣,一边絮叨:“听说二公主已经没事了,贤妃娘娘亲自去储秀宫道谢呢。慕容小主这回可算立了大功……”
清辞没说话。她换好衣裳,取出袖中的手帕。碎瓷片沾着的胭脂已经干了,但颜色依然鲜亮。
她走到窗前,对着光细看。胭脂的色泽、质地……和皇后赏给晚棠的那匣“醉芙蓉”,似乎很像。
如果是同一批胭脂,那瓷片上的,是谁的?
二公主落水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
若是故意,目标是谁?公主?还是当时在场的某个人?
清辞将瓷片收好。窗外,夕阳西下,宫墙的影子越拉越长,将庭院彻底吞没。
远处传来钟声,一声,又一声。
像是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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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里,晚棠泡在热水里,仍觉得寒气从骨缝里往外冒。
秋月一边帮她擦背,一边小声说:“小主,您今天也太冒险了。万一公主救不回来……”
“救不回来,也是我的命。”晚棠闭着眼。
“可是贤妃娘娘刚才来道谢,那眼神……”秋月欲言又止。
晚棠睁开眼:“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谢,还送了一对羊脂玉的玉佩。”秋月顿了顿,“但奴婢总觉得,她看您的眼神,有点……怪。”
晚棠没说话。她想起贤妃离开前,那深深的一瞥。不是感激,是更复杂的东西——警惕?试探?
“小主,”秋月忽然压低声音,“您说,公主落水,真的是意外吗?”
晚棠从水中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因为常年握刀握弓,掌心和指腹都有薄茧。今天按压公主胸口时,她感觉到——公主的衣襟上,也有胭脂的味道。
很淡,但确实是“醉芙蓉”的香气。
“是不是意外,不重要。”晚棠放下手,水面荡开涟漪,“重要的是,有人想让这件事发生。”
“谁?”
晚棠没有回答。她想起林贵妃在赏春宴上的笑容,想起赵婉儿甜美的脸,想起亭中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
这宫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而她今天,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知是好,是坏。
窗外,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晚棠从浴桶中起身,水珠顺着肌肤滑落。铜镜里映出她的身影,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十三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留下的。
父亲说,疤痕是战士的勋章。
那在这宫里,什么才是活下去的勋章?
她不知道。
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