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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代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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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金陵城,官道两旁的田野开阔起来。早春的麦苗刚冒出青意,远远看去像一层薄薄的绿雾。更远处,山峦起伏,轮廓模糊在氤氲的水汽里。

清辞打开包袱,取出《草木针经》。书页泛黄脆弱,她翻得很小心。里面除了药方、针灸技法,还有母亲娟秀的批注。在某一页的角落,她发现一行小字:

“宫深似海,谨言慎行。双面绣可献,异色技需藏。玉镯有秘,非死不启。”

玉镯?

清辞愣住。母亲留下的遗物里,并无玉镯。她仔细回想,忽然记起母亲临终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无力地指了指枕头,便咽了气。她当时悲痛过度,竟未曾细想。

枕头……她翻找过,除了母亲日常用的那只荞麦枕,并无他物。

除非——

清辞心脏狂跳。除非玉镯藏在枕头里,而那只枕头,在她守灵结束后,被嫡母命人“处理”掉了。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清辞合上书,将它紧紧抱在怀里。马车颠簸着向北,每一下颠簸,都像是把她往一个既定的命运里推。

天色渐晚,官道上的车马多起来。有和她一样赶路的商队,有押送税银的官差,还有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看样子也是送秀女上京的。

“姑娘,前面是驿站,今晚就在这儿歇脚。”车夫在外面说。

清辞应了一声。她掀开车帘,看见前方暮色中挑起的灯笼,橘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温暖得不真实。驿站院子里停着不少车马,人声嘈杂。

她抱着匣子下车时,正好看见对面一辆马车也下来人。是个穿粉衣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她看见清辞,眼睛一亮,主动凑过来:“你也是上京参选的吧?我叫赵婉儿,我爹是江宁县令。你呢?”

“沈清辞。”她轻声答。

“沈?江南织造沈家?”赵婉儿眼睛更亮了,“那你一定很会刺绣了!我就笨手笨脚的,我娘临行前愁得直叹气。”

她说话时表情生动,语气天真,可清辞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怀中的紫檀匣子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略懂皮毛。”清辞说。

“谦虚了不是?”赵婉儿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咱们以后说不定就是姐妹了,得多照应。走吧,进去找间房,听说今儿驿站人多,去晚了就得睡大通铺了。”

清辞任由她拉着,走进驿站大堂。里面果然热闹,七八个秀女打扮的姑娘聚在一起说话,旁边站着各自的丫鬟婆子。见她俩进来,声音小了片刻,各种目光扫过来,打量,评估,比较。

清辞低着头,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赵婉儿倒是活泼,很快跟其他人聊成一团。

“听说这次选秀,太后娘娘亲自把关呢。”

“可不是,太后最重德行。那些妖妖娆娆的,第一轮就得刷下去。”

“我还听说,镇国公府的嫡小姐也要参选。那样的家世,一进宫起码是个嫔位吧?”

“何止嫔位,我看妃位都有可能……”

清辞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匣子光滑的表面。匣子角落有个小小的凹痕,是母亲生前不小心磕到的。那天她吓坏了,母亲却笑着说:“没事,东西用久了,总会留下痕迹。就像人活久了,心上也会留下痕迹。”

那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驿站老板娘端来饭菜,一碟青菜,一碗米饭,一盅清汤。清辞小口吃着,味同嚼蜡。邻桌的秀女们还在叽叽喳喳,讨论京城流行的衣饰,猜测皇宫的样子,幻想面圣的时刻。

只有清辞沉默着。

她想起母亲,想起那架双面绣屏风,想起那行关于玉镯的小字。想起午后秦淮河畔那抹红衣,想起车夫说的“镇国公府的大小姐”。

这趟去京城,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行路。而是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女子,被家族、被命运推着,走向同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她,除了怀里这个冰冷的牌位,和一本看不懂的医书,一无所有。

窗外彻底黑透了。驿站挂起了更多的灯笼,光晕透过窗纸,在桌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秀女们陆续回房休息。

清辞抱着匣子上楼时,在楼梯拐角处,与一个中年妇人擦肩而过。妇人衣着朴素,像是哪家的嬷嬷,可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清辞对气味敏感,那是黄芩和连翘的味道——清热燥湿的药材。

妇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中的匣子上停了停,什么都没说,侧身让过。

清辞回到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墙上糊的纸有些泛黄。她将匣子放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再次打开《草木针经》。

翻到母亲批注的那一页,她用手指一遍遍描摹那行小字。

“宫深似海,谨言慎行。”

母亲,那个海,究竟有多深?

她吹灭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驿站的嘈杂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像哭泣,又像叹息。

清辞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离京城越近,离那个海就越近。

而她能做的,只有抱紧怀里的牌位,像抱紧最后一块浮木。

窗外,金陵城的方向,应该已经万家灯火了吧。那些光里,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从来就没有。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模糊的房梁轮廓。

那么,就自己成为那盏灯吧。

哪怕光很弱,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总好过,永远沉在黑暗里。

驿站外,官道上又有新的马车驶来。马蹄声踏碎夜的寂静,灯笼的光摇摇晃晃,像飘荡的鬼火。

而更远的北方,千里之外,另一条官道上,一辆玄色马车正在星夜疾驰。车帘紧闭,里面的人没有点灯。

只有偶尔帘子被风掀开时,能瞥见一抹红衣的残影,和一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眼睛望着北方,望着那座叫“京城”的城池,望着那座叫“皇宫”的囚笼。

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凉的决绝。

两辆马车,两个女子,从南北两个方向,驶向同一个终点。

她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命运已经埋下了交错的伏笔。

就像绣绷上的丝线,看似各自平行,却在某个节点,被一针穿在了一起。

而那根针,握在一只看不见的手里。

夜还很长。

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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