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脱轨的齿轮(1/2)
寂静是有重量的。
陈雪在清晨五点半准时醒来,比闹钟还早十分钟。卧室里只有空调送风系统低微的嗡鸣,和她自己平稳到近乎机械的呼吸声。枕边是空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已经很久没有人睡过那边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那些阴影在晨光熹微中缓慢移动,像某种默片时代的影像。她试图回想昨天做了什么,前天做了什么,大脑却像覆盖了一层毛玻璃,记忆模糊而失真。只有几个清晰的点:给母亲打过电话,女儿发来过成绩单,冰箱里的牛奶快喝完了。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让她轻微地打了个颤。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城市的轮廓正在苏醒,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日头,金红一片,刺眼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这是她失业后的第四周。
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也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崩溃大哭。起初几天,她甚至有种荒谬的轻松感——终于不用在早高峰挤进电梯,不用对着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皱眉,不用在会议室里和一群男人为了预算和方案争论到嗓音嘶哑。
但这种轻松感只维持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第三天清晨,她习惯性地穿上那套定制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坐在梳妆台前仔细描画眼线时,动作突然停住了。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一切都和过去十五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早晨一模一样。
可今天没有会议要开,没有报告要交,没有团队需要她主持晨会。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眼线笔尖的液体在皮肤上干涸,留下一道突兀的黑色痕迹。然后她慢慢放下笔,拿起卸妆棉,一点一点擦掉那些精心涂抹的颜料。擦得很用力,皮肤泛红。
那天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日出到日落。手机很安静,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没有工作电话,没有紧急邮件。金俊明也没有发来消息——前些日子还会发信息问“吃饭了吗”“妈今天怎么样”,后来频率逐渐降低,到现在,已经一周没有任何联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似乎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连接点”。
第一次出现幻听是在那个周末的深夜。
她正在看书——一本很久以前买的、一直没时间读完的商业传记。突然,她清晰地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踏进玄关。她甚至能“听见”公文包被放在鞋柜上的闷响,以及金俊明习惯性的一声轻叹。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心脏狂跳。
“俊明?”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没有回应。
她走到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那里空无一物,鞋柜上的灰尘在灯光下纤毫毕现。门锁紧闭,防盗链好好地挂着。
她站在那儿,手脚冰凉。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回沙发,重新拿起书。但那些铅字在眼前跳动,再也进不去大脑。
从那天起,幻听像幽灵一样缠上了她。有时是手机震动的声音——她无数次抓起手机,屏幕却一片漆黑。有时是微信提示音——点开,只有几个月前的群聊记录。最折磨人的是夜里,她会听见隔壁书房传来键盘敲击的嗒嗒声,一下一下,规律得让人发疯。她会悄悄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只有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的条纹,电脑关着,椅子空着。
她知道这是身体在抗议。抗议这种突然被抽空的生活,抗议大脑无法适应“无事可做”的状态。就像一台习惯了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被断电,内部的齿轮还在惯性转动,却找不到咬合的齿槽,只能空转,发出无人能听见的哀鸣。
失眠随之而来。她会在凌晨两三点突然清醒,然后睁着眼睛直到天亮。有时她会起身,在房子里漫无目的地走动。
这间她住了六年的房子,此刻陌生得像酒店套房。她走过客厅,指尖拂过沙发布料——这是她和金俊明一起挑的,当时为了选颜色还吵了一架。
她走过餐厅,那张长桌上曾经摆满过生日蛋糕、年夜饭、还有无数个加班夜的金俊明为她热的宵夜。
她走过书房,书架上还摆着他们俩的合影——在某个海滨城市,她穿着长裙,金俊明搂着她的肩,两人都笑得很开,眼角有细纹。
那些记忆清晰得可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开始打电话。不是出于关心,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与这个世界存在某种联系。
打给金晶的时间通常是晚上十点,女儿下晚自习回到外婆家的时候。
“妈。”金晶的声音总是很轻快,背景音总是很安静,“我刚回来。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我第五。数学那道大题,我用了一种新解法,特别清楚,我待会儿把步骤发你看看。”
“好,真棒。”陈雪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中午在学校吃得怎么样?钱够用吗?”
“够的够的。对了,外婆今天能自己下楼散步了。妈,我先去洗澡了。”
“好,去吧。”
通话通常不超过三分钟。干净,高效,信息明确。女儿会汇报所有她“应该”想知道的事情:成绩、健康、对长辈的关心。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下属在做每周汇报。
她打给母亲的时间则固定在上午十点,那是林淑慧做完晨练、吃完早饭的闲暇时刻。
“雪儿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有种……悠闲,“我正跟苏曼看昨天拍的视频呢。今天太阳好,秀芬说下午来帮我晒被子。你工作忙,别老惦记我,我这儿什么都好。”
“嗯,您多注意休息,视频慢慢做,别累着。”
“不累,挺有意思的。苏曼脑子活,主意多。倒是你,工作再忙也要吃饭,别学那些年轻人动不动就不吃晚饭。”
“知道了。”
挂掉电话,陈雪会握着手机在窗前站很久。母亲的关心是真的,她能听出来。但那关心后面,是一种清晰的、不动声色的“划界”——我很好,我有我的生活,你不必为我操心。甚至,你最好不要为我操心。
至于陈阳,她没有主动打过去。他倒是来过两次电话,一次是告诉她罚款已经交了,谢谢姐。一次是兴奋地说接到了新项目,李立管着,特别规范。两次通话的最后,他都会小心翼翼地问:“姐,你那边……有没有认识做连锁便利店的人?我们想拓展这块。”
她说会留意,然后挂断。
放下手机,她会感到一种尖锐的讽刺。你看,连亲弟弟对你的“需要”,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可量化的价值期待。如果你不能提供资源、人脉、或者资金,那么“姐姐”这个身份,在他焦头烂额的现实里,就只是一个苍白的名词。
就这样过了一周,又一周。
她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从整个房子,缩小到客厅和卧室,再缩小到沙发方圆三米之内。手机就放在手边,她时不时点亮屏幕,看有没有新消息。大多数时候没有。偶尔有,也是广告,或者小区物业的通知。
她开始害怕白天。白天的光线太亮,会把这种“空”照得无所遁形。她拉上一半窗帘,让房间保持一种暧昧的昏暗。她不再化妆,不再穿那些需要熨烫的衬衫和西裤,而是整天裹着居家服,头发随意扎起。
镜子里的女人在迅速褪色。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皮肤失去光泽,嘴角在不自觉时总是向下抿着。她才三十九岁,看起来却像被抽走了某种精气神,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灰败的疲惫。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是因为突然的顿悟,而是因为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骄傲。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允许自己烂在沙发上的骄傲。就算全世界都不需要陈雪了,陈雪本人,也不能允许自己以这样不堪的姿态腐烂。
在一个失眠到凌晨四点的夜晚,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打开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双跑鞋。
鞋是两年前买的,当时信誓旦旦说要开始健身,结果穿了不到三次就被塞进了角落。白色的网面已经有些泛黄,但鞋底的花纹还很清晰。
她换上鞋,穿上很久没穿的运动裤和卫衣,在玄关的镜子前停顿了一下。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她心惊——面色苍白,眼睛浮肿,头发凌乱,套在宽大的衣服里,像个逃课的高中生。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尚未完全苏醒的晨雾里。
鹭岭公园离她家不到一公里。这个时间点,公园里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在空旷的广场上慢悠悠地打着太极。她避开主路,拐进了一条环绕人工湖的小径。小径两侧树木茂密,路灯的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开始跑。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身体发出了尖锐的抗议。肺部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腿沉得抬不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第二步,第三步……呼吸很快变得粗重,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要跑向哪里。只是机械地迈步,一步,又一步。仿佛只要身体还在动,就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那片越来越沉重的寂静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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