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情绪充能宝的感官债(2/2)
为了确保随时有电可用(这在现代职场几乎等同于氧气),乔纳森开始“规划”快乐。他定时看搞笑视频,即使并不那么好笑,也强迫自己发出笑声,同时紧握“脉动”。他参加并不想去的社交活动,强颜欢笑,在人群中将握柄悄悄攥在手心。他甚至在浏览社交媒体时,有意识地寻找那些“正能量”或幽默内容,只为获取那一点点充电的“原料”。
“脉动”APP的数据开始变得复杂。除了“愉悦(轻度/中度)”,出现了“兴奋”、“成就感”、“亲密感(低)”等分类,每种情绪的转换效率不同。APP还会给出“优化建议”:“检测到您近期‘平静满足’类情绪产出稳定,但‘高强度愉悦’峰值较少。建议尝试新奇体验或挑战性游戏,以提升充电效率。”
乔纳森照做了。他玩更刺激的游戏,看更夸张的喜剧,甚至尝试去坐过山车(在呼啸而下的恐惧尖叫中,他确实验证了“强烈刺激”也能转换,但效率不高且伴随不适)。他像管理一块情绪电池一样管理自己,计算着产出和消耗。手机电量是充足了,但他发现自己对快乐的感知,在悄然变化。
以前,看到夕阳美景,他会自然感到平静的愉悦。现在,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情绪能充多少?”然后下意识去紧握“脉动”。如果握柄搏动不强,电量涨得慢,他会感到一丝失望,仿佛这美景“质量不高”。快乐,从一个内在的感受,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评估、被榨取、被转换成百分比数字的外部资源。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感到“情绪疲劳”。为了持续产出“充电原料”,他过度调用那些能带来愉悦感的神经通路和激素分泌。就像过度开垦的土地,最初的兴奋阈值越来越高。以前看猫狗视频能真心笑出来,现在需要更刺激、更密集的笑点。以前一点小成就就能满足,现在需要更大的成功才能激起涟漪。他需要不断“加码”,才能从自己这里榨取出同等强度的“快乐”来喂饱那个握柄,和它背后永远饥饿的手机。
大脑的情绪库存,在持续的高压榨取下,开始显露枯竭的征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自发地感到快乐。即使在没有充电需求的时候,面对曾经喜欢的事物,也常常感觉麻木、平淡。仿佛快乐的“汁水”已经被提前挤干了。而焦虑、烦躁这些负面情绪,因为没有出口(“脉动”不接收,甚至会在检测到显着负面情绪时降低效率或暂停工作),在他体内淤积。
他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循环:因为情绪枯竭,无法自然产生足够“快乐”来充电 → 担心没电 → 焦虑加剧 → 更无法快乐 → 为了有电,被迫更加用力地制造虚假的、表演性的快乐(看最浮夸的综艺,强迫自己大笑)→ 进一步透支情绪,加深枯竭和麻木。
“脉动”握柄在他的手心,从温热的“能量源”,变成了一个贪婪的、吸食他情绪生命的“汲取器”。他握着它,不再是充电,是在偿付一笔名为“电量”的感官债务。他用自己真实鲜活的情绪体验作为货币,去交换手机屏幕上那个虚拟的百分比数字。
一天深夜,他又一次在加班后精疲力竭,手机电量尚可,但他出于习惯,也出于一种隐约的、想“储备”的焦虑,将它紧紧攥在手中。他点开一个号称“笑到窒息”的爆笑合集视频,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那些人夸张的摔倒和怪叫。
他应该笑。他知道。笑了才能充电。他刻意拉伸面部肌肉,发出“哈哈哈”的干涩空洞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像老旧机器的摩擦噪音。握柄传来微弱断续的搏动,电量缓慢地、艰难地爬升了1%。
乔纳森停下来,看着屏幕里那些狂欢的身影,又看看自己手中那支沉默的黑色握柄。脸上那副为充电而戴上的、僵硬的笑容面具,还来不及卸下。
他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荒谬和凄凉。
他拥有一支能把快乐变成电量的神奇握柄。
可他所有的快乐,都已经在持续不断的、为它充电的过程中,被预支、被榨干、被转换成了手机电池里那些冰冷的、可耗尽的百分比数字。现在,他坐在这里,对着毫无笑点的视频发出干笑,用残存的力气表演愉悦,只为偿还那永远还不清的“感官债务”,好让那个吞掉了他真实情感体验的设备,不至于因为“燃料”不足而停止工作。
他松开手,“脉动”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脸上那副虚假的笑容终于垮塌,露出后面一片深不见底的、连悲伤都显得乏力的空洞。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电量显示着一个还算安全的数字。但乔纳森知道,真正没电的,不是那台机器,而是他自己。他那块名为“快乐”的情感电池,早已在持续为外物续航的压榨中,过度放电,内阻增大,可能再也无法被真正充满。他成了一个困在“充电续航焦虑”中的囚徒,唯一的“越狱”方式,是不断制造虚假的笑容,喂养那个以他情绪为食的循环,直到他连假装快乐的力气,也消耗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