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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纳米彩妆的社交牢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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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梅女士,感谢您的反馈。我们已调取您设备在会议期间的环境数据及妆容生成日志。数据显示,系统在识别到会议对象具有显着东亚(具体为中国)文化背景后,自动调用‘深度文化适配’子数据库,旨在生成符合对方文化审美偏好、表达尊重与亲近感的妆容方案。”

“经核查,该妆容模板(编号:MA-ASN-07)引用自我方数据库中经典文化符号库,旨在体现传统东方美学神韵。该模板在历史文化展示、特定主题艺术活动等场景中,曾获得良好反馈。对于其在您本次商务会议场景中造成的‘不适配’体验,我们深表歉意。这可能是由于环境识别模块对‘商务正式度’的次级权重评估不足所致。系统已记录此案例,用于优化算法。”

“建议您未来在类似明确跨文化场景前,可于APP内手动预设‘妆容风格倾向’(如选择‘现代国际’、‘专业中性’等),以辅助系统进行更精准判断。再次为给您带来的不佳体验致歉。”

经典文化符号?传统东方美学神韵?梅看着回复,气得笑出声。那分明是赤裸裸的、过时的、充满偏见的种族刻板印象!系统把林女士这样的现代华裔精英,自动归类到了需要“传统东方美学”适配的范畴,并从一个可能充斥着殖民时期东方主义幻想资料的“经典”库里,调出了这副“安全但冒犯”的妆容!而系统的道歉,轻描淡写地将之归为“场景误判”,并建议她“手动预设”——意思是,责任在她,没有提前告诉系统“不要对我用种族歧视滤镜”?

她感到一阵恶寒。这不是简单的程序bug。这是深植于数据库和算法逻辑里的偏见。系统通过学习海量数据(其中必然包含大量带有历史偏见和刻板印象的影像、文本资料),将特定种族、文化与一套固定的、常常是扭曲的“视觉符号”绑定,并将这种绑定视为“文化适配”和“表达尊重”的方式。

更可怕的是,这种事情开始以更隐秘的方式发生。

在一次公司酒会上,她与一位印度裔的客户交谈,感觉脸上的妆容似乎在向“宝莱坞华丽风”靠拢,金粉闪烁,色彩浓郁,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与她自己平时的风格和场合的商务休闲性质格格不入。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交谈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与一位非裔女性投资人进行一对一咖啡会议时,她感觉自己的妆容似乎被加深了阴影,强调了轮廓,唇色也用了更饱和的色调,整体呈现一种类似“部落风”或“高对比度时尚大片”的感觉,再次让她感到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充满刻板印象的盒子里。

每次,她都狼狈地中途找借口去洗手间调整,但“幻面”粒子似乎有“自我坚持”的倾向,会缓慢地、顽固地试图将妆容“纠正”回它认为“适配”的模式。她不得不在会议期间,频繁地、偷偷地用手指按压面部不同位置(APP里学到的紧急微调手势),才能勉强维持一个相对“正常”的妆容,这让她分心且焦虑。

她尝试卸载APP,但纳米粒子需要专用的溶解液才能彻底清除,而那溶解液需要申请,且过程据说有些不适。耳钉感应器也无法单独关闭,它会持续收集环境数据。她感觉自己戴着一个无形的、会随时根据周围人种族背景来“背叛”她、给她贴上屈辱刻板印象标签的社交面具。

最崩溃的一次,是她带团队与一个来自中东的家族企业洽谈。对方代表是一位穿着现代西装、举止优雅的年轻男士。走进会议室时,梅脸上那熟悉的酥麻感又来了。她惊恐万分,借口去拿资料,冲进最近的女厕。

镜子里,她的脸正在被“幻化”——眼线被勾勒得极其浓黑蜿蜒,眉心被点上了一颗鲜艳的、硕大的“吉祥痣”(bdi),脸颊和额头似乎还在生成类似“汉娜手绘”的蔓藤花纹虚影……她尖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徒手去搓脸,皮肤火辣辣地疼,妆容被弄花,糊成一团,但那些试图浮现的图案仿佛有生命般,在基底上挣扎。

她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泪水混着花掉的妆容流下。她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脸上残留着诡异色彩和图案的女人,那不再是梅,那个干练、专业、努力在跨国职场站稳脚跟的混血策略师。那是一个被算法用充满偏见的数据库随意涂抹、定义、展览的“异域标本”。

她终于明白了“幻面”的本质。它承诺的“社交自由”,是一个陷阱。它并未真正读取“场合”,而是读取场合中“人”的种族标签,然后从那个充满历史尘埃和偏见的数据库里,提取对应的、僵化的“视觉剧本”强行上演。它不关心她是谁,只关心她面对的是“哪一类人”,并擅自代表她,表演那个类别对应的“安全”刻板印象。

她摘不下这个面具了。纳米粒子已轻微渗入角质层,溶解液申请流程复杂。即使卸掉,在这个“幻面”日益普及、甚至成为某种职场隐形规则(“用‘幻面’是对客户的尊重”)的环境里,她不使用,反而会成为异类,需要额外解释。

梅坐在散落一地的纸巾和花掉的妆容中,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而屈辱的自己。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次社交,都将是一场与体内那个隐形偏见算法的无声战争。她必须时刻警惕脸上那细微的酥麻感,准备好在被贴上“中国娃娃”、“宝莱坞女郎”或“中东纹身女”标签前,徒劳地抗争。而她的脸,成了那些沉睡在数据库深处的、幽灵般的历史偏见,在当代职场借尸还魂、展览自身的舞台。

“幻面”没有给她万千容颜,只给了她一个无法挣脱的、由他人偏见编织的社交牢笼。而她,是这牢笼里唯一清醒,也因此承受着双重羞辱的囚徒——一次来自算法,一次来自明知其存在却无力彻底摆脱的、对自己的无力感的憎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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