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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家族的婚礼头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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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莉摘豆角的手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好”,那是撒谎;说“不好”,陈文远没打没骂,工资上交,凭什么说不好?

“就是……没什么感觉。”她最后这么说。

母亲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很久才说:“你大姐出嫁那年,也戴那头纱。”

莫莉有个大姐,嫁到北边,五年没回来了,信也少。

“头一个月回门,她也说‘没什么感觉’。”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后来有了孩子,忙了,就不提了。现在……现在也不知道她心里头,还有感觉没有。”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莫莉看着母亲侧脸,发现母亲眼角有很深的纹路,鬓角的白发比半年前多了许多。她忽然想起婚礼那天,祖母异常明亮的眼睛,和似乎变淡的老年斑。

“那头纱……”莫莉开口,嗓子有些干。

“别问。”母亲猛地打断她,声音急促,“那是祖上传下的规矩,戴着就好,别问。”

可莫莉心里那口井,第一次起了波澜。不是水,是某种黏稠的、冰冷的东西在翻涌。

又过三个月,祖母病了一场。说是染了风寒,躺在床上咳嗽。莫莉回去探望,看见祖母盖着厚被子,脸颊凹陷,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和枯槁的面容极不相称。她坐在床边给老太太削梨,削着削着,忽然听见祖母低声说:“你是个有福的。”

莫莉抬头。

“那头纱,你戴着合适。”祖母盯着她,眼神像钩子,“它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莫莉听见自己问。

祖母笑了,露出稀疏的牙床:“喜欢你这温吞性子,不吵不闹,心里头……空地方多。”

梨皮断了。莫莉看着手中雪白的梨肉,忽然觉得恶心。

那天离开前,她鬼使神差地绕到祠堂后面。三层阁楼的木格窗关着,但她记得,有扇窗的插销坏了,小时候她和姐妹们偷爬上去玩过。她四下看看没人,搬来几块砖垫脚,扒着窗沿,勉强够到那扇坏窗,用力一推。

窗开了条缝,灰尘簌簌落下。她眯着眼往里看。阁楼里还是那么空,红木箱静静摆在中央。可在箱子旁边的地上,借着窗缝透进去的光,她看见了一些东西。

是照片。很老的照片,散落在地上。她辨认出其中一张是祖母年轻时的结婚照,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的,正是那顶头纱。照片是黑白的,可那头纱在照片里,居然泛着一种诡异的、灰白色的光,像深夜的月亮。

另一张是母亲的结婚照,同样戴着头纱。头纱的光泽,比祖母那张更温润些。

还有一张,是大姐的。大姐笑得灿烂,可头上的白纱,白得刺眼,白得……不像喜事,像丧事。

莫莉的手一松,摔了下来,屁股磕在砖头上,生疼。她坐在地上,忘了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些照片,是头纱诡异的光泽,是祖母明亮的眼睛,是母亲颤抖的手,是自己心里那口空井。

她明白了。全明白了。

那头纱,不是在祈福。它是个吸管,一头扎进新娘子的心里,吸走那些本该在婚礼上、在婚姻里滋长的欢喜、悸动、期盼、甚至痛苦和挣扎——所有鲜活的、属于“人”的感觉。吸干了,新娘就剩个空壳,温顺,听话,不会闹,好摆布。

而吸走的那些,去了哪里?

莫莉想起祖母变淡的老年斑,想起母亲急剧增多的白发,想起家里那些长寿却面无表情的长辈女人们。那些被吸走的“幸福感”,大概化作了别的东西,顺着头纱上那些银色的、会呼吸的纹路,流回了莫家,流进了这些“祖母”、“母亲”们的身体里,替她们延续衰败的生命,点亮她们干涸的眼睛。

婚姻越不幸,新娘子心里越空,被吸走的东西就越多,头纱就越“璀璨”。因为它吃饱了。

她跌跌撞撞跑回家,冲进卧室,拉开衣柜,一把抓出那头纱。它躺在手心,轻若无物,温润如玉,边缘的银色纹路慵懒地流动着,散发着蜜色的、温暖的光。多美啊,美得像一场精心熬制的骗局。

陈文远下班回来,看见莫莉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头纱,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他问,有点小心翼翼。这半年,他们没吵过架,也没亲近过,像两个合租的房客。

莫莉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她法律上的丈夫,这个她该爱的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知道这头纱是什么吗?你知道我心里是空的吗?你知道我们这婚姻,从一开始就被抽走了魂吗?

可她发不出声音。眼泪先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静默的,源源不断的,像心里那口空井终于渗出了水,却是苦的。

陈文远慌了,笨拙地递过手帕:“别哭啊……谁欺负你了?还是……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莫莉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她只是哭,把半年来积攒的、不,是把二十五年来被教育要压下去的、所有本该属于“莫莉”这个人的情绪,都哭了出来。愤怒,委屈,恐惧,还有一丝迟来的、对“正常”婚姻和“正常”人生的渴望。

她哭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头纱。渐渐地,她感觉到,头纱在她掌心,开始发烫。

不是温暖,是烫,像握着一块逐渐烧红的炭。她下意识想松手,却发现手指被黏住了——不是真的黏住,是那银色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缠上了她的手指,往皮肤里钻。

与此同时,头纱那珍珠般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温润的质感变得干枯、脆弱,边缘开始泛黄、卷曲,像一夜之间经历了百年风化。那些流转的银色纹路,也停滞了,然后像褪色的墨水,慢慢消散。

它正在死去。或者更准确说,它正在“失效”。因为承载它、喂养它的那个“壳”,突然有了温度,有了波澜,不再是适合它吸附的空洞容器了。

莫莉看着手中迅速枯萎、最后化为一小撮灰色灰烬的头纱,愣住了。陈文远也愣住了,看着那从指缝漏下的灰,又看看妻子满脸的泪,完全搞不清状况。

几天后,消息传来,祖母莫张氏在睡梦中去世了。据说去得很安详,脸上甚至带着笑。家里人议论,说老太太是高寿喜丧。只有莫莉的母亲,在葬礼上一直避着莫莉的眼神。

又过一个月,北边来信,说莫莉的大姐病重,怕是熬不过冬天了。信里没细说是什么病,只道是“心里头的病,药石罔效”。

莫莉没去参加祖母的葬礼,也没打算去看大姐。她只是辞了纺织厂的工作,收拾了个小包袱。陈文远在门口堵住她,眼镜后的眼睛有些红:“你要去哪?”

“不知道。”莫莉说。这是实话。她心里那口井还在,但现在井底有了水,浑浊的,翻腾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水。她得出去,找个地方,好好尝尝这水的味道,是苦是甜,是酸是辣。

“那……还回来吗?”陈文远问,声音有点哑。

莫莉看着他。这个和她做了半年夫妻、却比陌生人还陌生的男人。此刻他脸上有关切,有困惑,有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不舍。这是她第一次,在看他时,心里有了点东西,不是欢喜,不是爱,而是一种淡淡的、复杂的怅惘。

“也许回,也许不回。”她说。

她走了,没回头。包袱很小,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点钱,还有一个小布包,包里装着那头纱留下的灰烬。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觉得,这凉是真实的,是吹在皮肤上的,不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祠堂三层阁楼的红木箱还在,空了。不知道下一个轮到戴它的莫家女儿会是谁。也不知道当她戴上时,那头纱是会重新活过来,流光溢彩,还是依旧是一撮死灰。

莫莉不知道。她只是走着,走在秋天的风里,第一次感觉到,这风吹在脸上,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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