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孪生镜像的器官债(2/2)
那一刻,埃拉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她看清了这所谓的“纽带”的本质——一条用亲情编织的、缓慢绞杀她的锁链。这根本不是“永不分离”,而是“你必须为我而死”的终极索取。那份童年的誓言,成了一道邪恶的诅咒。
“不。”埃拉听到自己用嘶哑的声音说。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房间里炸开。
“埃拉!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母亲首先哭喊起来,“她是你的妹妹啊!你们发过誓的!”
“没有你的心,莉娜会死的!”父亲捶打着桌子,满脸痛心。
莉娜则开始剧烈地咳嗽,呼吸急促,仿佛马上就要晕厥过去。
若是从前,埃拉会立刻冲过去安抚,陷入自责。但这一次,她没有。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像是在看一场排演了无数遍的蹩脚戏剧。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
“我的肝,我的肾,我的角膜,我的骨髓……我给的还不够多吗?”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不是要我把整个身体都掏空,拆成零件给她,才算‘永不分离’?到底要怎样,这笔债才算还清?!”
“这不是债!这是爱!是牺牲!”母亲尖叫着。
“爱?”埃拉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如果爱意味着我必须不断残缺自己来成全她,那这种爱,和诅咒有什么区别?她活着的代价,就是我要一点点死去吗?”
她指着莉娜,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愤怒和委屈终于决堤:“你看看她!她真的虚弱到每一次都必须用我的器官才能活下去吗?还是她,以及你们,早已习惯了用我的牺牲来解决所有问题?!你们爱的到底是她,还是一个由我的血肉堆砌起来的、名为‘莉娜’的幻象?!”
埃拉转身冲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再也没有回头。
她开始接受长期的心理治疗,努力重建被摧毁的自我边界。她与家人断绝了联系,搬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城市,找了份普通的工作,学习如何为自己而活。过程充满痛苦,戒断对“被需要感”的依赖,处理巨大的愧疚和愤怒,学习说“不”,每一步都像在撕裂自己。
几年后,她偶然得知,在她离开后,莉娜在等待了漫长的时间后,最终还是等到了一颗合适的捐赠心脏,手术成功,身体在逐渐康复。讽刺的是,失去了埃拉这个“完美备件库”的依赖,莉娜似乎反而开始学习如何更好地管理自己的健康,与疾病共存。父母也终于在现实的拷问下,开始反思他们这些年所奉行的、扭曲的“爱”。
埃拉站在新家的阳台上,望着城市的灯火。她抚摸着手臂上的一道疤痕,那不再是屈辱的印记,而是她幸存下来的证明。她与莉娜,这对曾经的连体婴,终于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分离”。那份“永不分离”的童年誓言,其代价高昂得超乎想象。它没有带来永恒的亲密,只留下两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和一段无法愈合的关系。孪生镜像的器官债,或许永远无法算清,但埃拉终于明白,偿还的方式,不是无止境地献祭自己,而是勇敢地切断那根病态的脐带,哪怕这意味着永恒的分离。她活下来了,但活下来的,是一个永远缺失了一部分的、孤独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