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妹妹的玩偶复刻（1/1）

在总是过早降临夜幕的垂暮镇，雨水是永恒的基调，浸透了每一寸石板路和每一颗悲伤的心。十七岁的艾莉丝·霍桑的世界，在一个秋雨滂沱的下午，随着妹妹莉莉的逝去而彻底倾覆。莉莉只有十岁，死于一场迅猛而无情的脑膜炎，像一朵还未绽放就被寒霜打蔫的花蕾。霍桑家被巨大的悲痛吞噬，父母一蹶不振，家中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艾莉丝与莉莉年龄相差较大，但感情极深。她无法接受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有着柔软棕发和清脆笑声的小尾巴就这么消失了。巨大的失落感和无处宣泄的爱，驱使她做了一个决定。莉莉生前最宝贝的，是一个名叫“蒲公英”的旧布偶，已经破旧不堪。艾莉丝是镇上有名的心灵手巧的姑娘，她找来了最柔软的天鹅绒、最洁白的亚麻，以及莉莉最喜欢的淡黄色丝线。

她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借着昏黄的灯光，开始缝制。这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复刻。她用量尺仔细测量莉莉生前的身高、臂长，甚至根据记忆调整玩偶面部的弧度，力求每一处细节都完美还原妹妹生前的模样。她用淡黄色的丝线一针一针绣出莉莉微卷的刘海、小巧的鼻子和那个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她甚至拆开了旧“蒲公英”，将里面一些莉莉最常触摸的、带着她气息的旧棉絮，混入新玩偶的填充物中。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每一针都像是在缝合自己心上的伤口，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慰藉。

最终，玩偶完成了。它和莉莉几乎一样高，穿着莉莉最喜欢的蓝色小裙子，闭着眼睛，仿佛只是在安睡。艾莉丝给它起名叫“小莉莉”，将它放在自己床上，莉莉以前常睡的那一侧。每晚入睡前，她都会轻轻拥抱一下这个冰冷的玩偶，对着它低语，诉说一天的思念，仿佛妹妹真的能听到。

起初，这只是艾莉丝寄托哀思的方式。但大约在“小莉莉”完成后的一个月圆之夜，艾莉丝被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惊醒。声音来自床边。她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去——那个玩偶“小莉莉”，原本平躺着的身体，不知何时变成了侧卧，脸正朝着她！而且，它那用丝线绣成的、本该紧闭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里面是两颗空洞的、毫无光泽的黑色玻璃珠！

艾莉丝吓得魂飞魄散，用被子蒙住头，一夜无眠。第二天天亮，她战战兢兢地查看，玩偶又恢复了原样，静静地躺着，眼睛紧闭。她安慰自己是噩梦，是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

然而，类似的事情接踵而至。她开始发现玩偶的位置会微妙地变化：有时头会偏离枕头，有时手臂会垂到床外。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的一些记忆正在变得模糊。不是关于莉莉的，而是关于她和父母之间的、一些温暖的家庭记忆。比如，她记得七岁时全家去海边，却怎么也想不起父亲把她扛在肩上看落日时，那种安全感和兴奋的具体感觉；她记得母亲教她烤饼干，却失去了当时厨房里弥漫的香甜气味和母亲指尖的温暖触感。这些记忆的画面还在，但其中蕴含的“亲情”的质感，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变得苍白而空洞。

她开始将这种记忆流失与玩偶的异常联系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如果她不按照“惯例”去拥抱玩偶，它就会以抽取她的亲情记忆作为“惩罚”？

为了验证，也为了保住那些珍贵的回忆，她强迫自己继续每晚拥抱玩偶。果然，当她机械地完成这个动作后，记忆流失的感觉会暂时停止。但新的、更恐怖的变化出现了。

在一次长时间的拥抱后，她感到环抱着玩偶的手臂传来一阵奇怪的麻木感，不是血液不通的那种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肌肉和骨骼正在失去弹性和知觉的僵硬感。第二天起床，她照镜子时惊恐地发现，昨晚接触玩偶最紧密的右臂外侧皮肤，失去了一些血色，摸上去异常光滑、冰冷，而且……似乎缺乏正常的弹性，按压下去的回弹非常缓慢，就像……就像在按压一块质量很好的天鹅绒包裹下的、紧实的棉花！

艾莉丝彻底明白了这个“玩偶复刻”的邪恶机制。它是一个双向的陷阱！如果不拥抱，它就会夺走她与活人世界的情感联结（亲情记忆）；如果拥抱，它就会逐步将她身体的实物部分，转化为与它自身相同的“非生命”材质——棉花！她要么在精神上逐渐变成一个情感空洞的躯壳，要么在物理上逐渐变成一个填充玩偶！

她陷入了绝望的两难。停止拥抱，她会失去作为“女儿”、作为“姐姐”（对父母的记忆）的身份认同，变成一个没有温情回忆的怪物；继续拥抱，她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棉絮化”，最终变得和床上的“小莉莉”一样，成为一个巨大的、不会动弹的玩偶。

她尝试过将玩偶锁进衣柜，甚至想过烧掉它。但每次她产生抛弃它的念头或行动时，那种记忆被疯狂抽取的眩晕感和空洞感就会猛烈袭来，几乎让她精神崩溃。玩偶仿佛成了她情感世界的闸门，控制着她是“感受”还是“麻木”。

艾莉丝迅速憔悴下去。她变得沉默寡言，尽量避免与父母接触，因为每一次温暖的互动，都会让她更加恐惧失去。她也不敢再照镜子，害怕看到自己身体更多部位出现那种诡异的“棉絮化”迹象。她的右臂活动越来越不灵活，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垂落，像没有骨骼支撑。

父母以为她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更加担忧，却不知女儿正经历着远比悲伤更恐怖的折磨。艾莉丝被困在了自己对妹妹的爱与思念所编织的诅咒里。她创造了一个寄托哀思的替代品，这个替代品却反过来要求她献祭自己的“存在”——无论是情感上的还是物理上的——来维持一种扭曲的“陪伴”。

现在，每个夜晚，艾莉丝依旧会拥抱那个名叫“小莉莉”的等身玩偶。她的拥抱不再充满爱意，而是充满了恐惧和挣扎。她能感觉到玩偶的身体似乎比以前更“充实”了一点，而自己的右臂则越来越轻，越来越麻木。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自己逐渐变得迟缓的心跳，不知道最终是自己先变成一具没有感情的空壳，还是先彻底变成一个由棉花和天鹅绒构成的、躺在妹妹床上的、永恒的“姐姐玩偶”。垂暮镇的雨还在下，冲刷着世界，却无法洗去这间卧室里正在无声进行的、残酷的置换仪式。艾莉丝用自己的双手，缝制了一个最温柔的囚笼，而钥匙，早已被她那无法放下的爱，熔铸成了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