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童话围巾的编织入梦(1/1)
在终年飘着细雨的遗忘书城,艾洛伊丝是“褪色丝线”编织工坊的学徒。工坊坐落在一条湿漉漉的鹅卵石小巷尽头,门口的风铃因常年的潮气而嗓音沙哑。艾洛伊丝是个安静得近乎隐形的女孩,苍白的皮肤,浅金色的头发,总爱穿素色的衣裙,仿佛刻意要与世界保持一抹安全的距离。她的双手灵巧,能织出复杂精美的图案,但她的生活却像一卷忘了染色的灰线,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渴望故事,渴望冒险,渴望色彩,但这些似乎只存在于工坊角落里那些落满灰尘的、插图精美的旧童话书中。
一个雾气浓重的下午,工坊主人——一位眼神像蒙着水汽的玻璃、手指因风湿而扭曲的老夫人——交给艾洛伊丝一项特别的活计。那是一条极其古老、几乎要散架的围巾,是一位古怪的老顾客送来修补的。围巾本身是某种罕见的、像蛛丝般轻软却又异常坚韧的深灰色绒线织成,但上面原本的图案已磨损得难以辨认,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扭曲的色块。
“用这个,”老夫人递给她一个小巧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檀木盒子,“里面的线,应该够用。按你自己的想法补吧,但记住,针脚要细,心思要静。” 老夫人说完,便蹒跚着回了里间。
艾洛伊丝打开木盒,里面分门别类放着许多小线团。这些线的颜色异常绚丽,甚至可以说是诡异:有像深夜森林般幽暗的墨绿,有像凝固血液般暗沉的绛紫,有如同中毒者嘴唇的妖异蓝色,还有一抹极细的、仿佛熔融黄金般的亮色。她捻起一缕墨绿色的线,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冰凉的悸动,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沉睡的生命。
她开始工作。修补的过程出奇地顺利,那些奇异的丝线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引导着她的银针穿梭。她决定不再试图复原旧图案,而是随心所欲地织入新的图样。她先是用墨绿和棕色的线,在围巾一端织了一片微型的、枝桠纠缠的森林,林间点缀着几朵用诡异蓝色丝线绣出的、散发着微光的蘑菇。
当晚,艾洛伊丝做了一个极其逼真的梦。她漫步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与她在围巾上织就的森林一模一样的黑森林里。空气潮湿冰冷,带着腐殖质和未知野花的气息。她能看到发光的蓝色蘑菇在树根下呼吸般明灭,能听到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甚至能感到荆棘划过她裙摆的触感。一切都真实得令人战栗。醒来后,梦境细节清晰无比,那种身临其境的感受久久不散。
起初,她以为只是日有所思。但第二天,当她用那抹妖异的绛紫色丝线,在森林边缘织了一座小小的、有着扭曲高塔的城堡轮廓后,当晚的梦境便延续了。她走出了森林,来到了城堡脚下,仰望着那直插紫色诡异天空的塔楼,心中充满莫名的好奇与恐惧。
艾洛伊丝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巧合。是这条围巾,是这些奇特的丝线!她编织的图案,会成为她夜晚梦境的蓝图!这个发现让她欣喜若狂。她枯燥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个绝妙的出口。她开始疯狂地编织,将那些落灰童话书里的场景一一复刻到围巾上:用亮黄色丝线织出洒满阳光的野花草原,用银白色丝线绣出流淌着蜜糖的月下小溪,用火红色丝线勾勒出喷吐烟雾的巨龙翅膀……
每个夜晚,她都准时踏入自己编织的梦幻国度。她在蜜糖河里泛舟,在星空下与会说话的白兔赛跑,甚至胆战心惊地潜入巨龙的巢穴偷看它闪光的鳞片。这些梦境无比真实,充满了绚丽的色彩和奇妙的冒险,是她苍白现实的最佳补偿。她变得越来越沉迷,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构思新的图案,迫不及待地等待夜晚的降临。
然而,就像所有魔法都有代价一样,变化悄然发生。艾洛伊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出现了浓重的黑晕。她常常在白天精神恍惚,对现实世界的一切都心不在焉。工坊的活计开始出错,老夫人担忧的目光她视而不见。她甚至开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有时在白天会恍惚闻到梦中森林的气息,或者听到并不存在的溪流声。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那些用掉的、颜色最诡异的丝线,似乎……会缓慢地重新生长出来,但生长的速度,似乎与她投入梦境的深度和频率有关。她织梦越频繁,梦境越真实,线轴上的线 replenish(补充)得就越快,但那种生长,带着一种不祥的、近乎贪婪的意味。
一天,她在翻看一本关于远古诅咒的童话集时,被一幅描绘“永恒沉睡”城堡的插图吸引。城堡被巨大的玫瑰荆棘缠绕,沉睡的不只是公主,是整个王国。鬼使神差地,她动用了木盒里最珍贵、也最令人不安的一小团线——那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紫,里面夹杂着细碎的、如同碎裂星辰般的银点,触手冰寒刺骨。她用这种线,开始在围巾最后一片空白处,编织那座被荆棘封锁的城堡。
这次的编织感觉截然不同。丝线异常冰冷,几乎要冻僵她的手指。每织一针,她都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和心悸,仿佛不是在创造,而是在进行某种消耗极大的仪式。但她无法停止,一种强大的诱惑力驱使着她,想要亲眼见证这终极的梦境。
当晚,艾洛伊丝没有像往常一样自然入睡。她是被“拖”入梦境的。
梦境不再是此前的瑰丽冒险,而是一片死寂的、被巨大荆棘缠绕的灰色国度。天空是凝固的铅灰色,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枯萎玫瑰的气味。她站在那座她亲手编织的城堡前,荆棘如活物般蠕动,封锁了所有入口。城堡的窗户后面,似乎有无数双沉睡的眼睛。她试图呼喊,却发不出声音;试图奔跑,双脚却像陷入泥沼。这个梦境不再是自由的乐园,而是一座华丽而绝望的监狱。她被困在了自己编织的梦里!
就在恐惧达到顶点时,她看到城堡最高的露台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披着一条巨大的、颜色不断变幻的披肩,像是由无数梦境碎片缝合而成。身影低头“看”着她,虽然没有五官,但艾洛伊丝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怜悯,还有一丝……饥饿感。
艾洛伊丝尖叫着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窗外天光未亮,房间里弥漫着梦中那股枯萎玫瑰的灰尘味。她惊恐地看向床头那条几乎完成的围巾。最后织上去的、那座诅咒城堡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蠕动,深紫色的线中那些星辰般的银点,发出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光。
她颤抖着手想将围巾扯掉,却发现那些丝线坚韧异常,根本无法扯断。而且,她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和虚弱,像是生命力随着梦境被一起吸走了。她看向那个檀木线盒,里面那些被大量使用过的、颜色最诡异的线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贪婪地重新缠绕、变满……
艾洛伊丝终于明白了老夫人那句“心思要静”的警告,也明白了这条围巾和这些丝线的真正本质。它们不是编织美梦的工具,而是捕捉梦境的罗网,甚至可能是某个古老存在用以汲取生命力和想象力的诱饵。编织梦境,就是在一点点献祭自己的清醒和活力。
现在,围巾几乎完成了,只剩下最后几针,那个诅咒城堡的入口似乎就要为她敞开。她不知道如果完成最后几针,是会彻底迷失在永恒的梦境里,还是会让梦境中的什么东西……来到现实?
她把未完成的围巾和那个诡异的线盒紧紧锁进工坊最深的储物箱底层,钥匙扔进了城外的护城河。她试图恢复正常生活,但那个未完成的梦境像一道裂痕,横亘在她的意识里。夜晚,她仍会不受控制地滑入片段的、扭曲的梦境碎片,那些她曾编织过的场景像褪色的舞台布景般闪现。白天,她变得异常敏感,害怕尖锐的声音,害怕缠绕的绳索,甚至害怕织针。
“褪色丝线”工坊里,少了一个灵巧的学徒,多了一个眼神惊惶、手指偶尔会莫名颤抖的年轻女人。她依然编织,但只敢用最普通、最柔和的颜色,织最简单、最没有故事的图案。有时,在深夜,她会从噩梦中惊醒,仿佛听到储物箱深处传来极细微的、如同丝线摩擦般的声响,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枯萎玫瑰的灰尘气息。
她知道,那个梦的陷阱已经设下,而钥匙,或许早已不在她手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保持清醒,用每一针平淡无奇的现实编织,去对抗那个来自童话围巾的、永恒沉睡的诱惑。而那条未完成的、蕴含着最终噩梦的围巾,依旧静静地躺在黑暗里,等待着下一个充满渴望的编织者,或者,等待着艾洛伊丝某一天意志崩溃,亲手为它缝上最后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