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弹珠的路径地图(1/1)
利亚姆·墨菲站在即将被推平的老房子前,感觉像在参加自己的葬礼。这栋位于鸢尾花街尽头、饱经风霜的维多利亚式建筑,承载了他全部的童年记忆,好的,以及坏的。如今父母去世,他作为唯一继承人,必须回来清理旧物,处理房产。成年后的利亚姆是一名严谨的档案管理员,生活在数百公里外一座秩序井然的城市,他早已将童年那些混乱、不安的部分仔细打包,深埋心底。
清理工作进行得枯燥而感伤。大部分家具都被贴标签等待拍卖或捐赠。在清理阁楼时,一个蒙尘的旧糖果盒从一堆破布后面滑落,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了一地——是几十颗彩色玻璃弹珠。它们滚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像一滩突然凝固的彩虹。利亚姆愣了一下,记忆的闸门被撞开一道缝隙。这些是他的弹珠,童年最珍视的宝贝,他曾花费无数个下午,跪在地板上或后院的泥土里,痴迷于它们的晶莹剔透和滚动时那迷人的轨迹。
他蹲下身,一颗颗捡起。弹珠冰凉光滑,内里的彩色螺旋或花瓣形状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鲜艳。他记得那颗最大的、像猫眼一样的“彩虹之王”,那颗纯深海蓝色的“午夜”,还有那颗内部封着一缕血红丝线的“龙血”……他笑了笑,一丝怀旧的温情掠过心头。他将弹珠全部收回糖果盒,随手放进了准备带走的个人物品箱里。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纪念品,他当时想。
当晚,他临时睡在儿时卧室的空床垫上。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冷冰冰的方块。劳累一天,他很快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而清晰的“哒、哒、哒”声将他惊醒。声音来自房间角落,是那种硬物在木地板上滚动、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打开手机手电筒,朝声音来源照去。光线所及之处,他看到了令人费解的一幕:那些本该好好待在糖果盒里的彩色弹珠,此刻正散落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但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排列成一种奇异的、有明显指向性的图案——几颗弹珠排成一条弯曲的线,指向房门方向,线上还有一些由不同颜色弹珠聚集成的、类似节点或地标的小簇。
利亚姆的第一反应是房子老旧,地板不平,盒子被打翻了,弹珠自己滚了出来。虽然这解释不了为何会排列出似乎有意义的图案。他嘟囔着下床,把弹珠一颗不差地捡起来,放回糖果盒,仔细盖好,甚至在上面压了一本书。然后他回到床上,虽然有些困惑,但倦意很快再次将他带走。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这次他睡得不沉,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那“哒哒”声。他猛地打开灯,正好看到最后一颗深蓝色的“午夜”弹珠,滚到一个位置停下,完成了一个更复杂的图案。这个图案不再只是指向房门,它似乎勾勒出了一条路径:从卧室门开始,穿过走廊,下楼梯,转向厨房,然后……指向通往后院的那扇门。
一股寒意顺着利亚姆的脊背爬升。这太诡异了。他仔细检查了糖果盒,盖子盖得紧紧的,盒子也没有破洞。这些弹珠像是自己有了生命,在夜间进行着某种神秘的仪式。他想起童年时听过的关于老房子有“小精灵”或者“捣蛋鬼”的传说,但那些故事可没说过捣蛋鬼会用弹珠铺地图。
强烈的、混合着恐惧和好奇的冲动,让他决定跟着地图走一次。他打开手机录像功能,放在房间,然后自己顺着弹珠地图指示的路径,一步步往前走。月光照亮了空荡的走廊和楼梯,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路径清晰地引导他穿过厨房,停在了那扇油漆剥落的后门前。
后院在黑夜里像一片陌生的荒野,杂草丛生,那棵老橡树像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黑影。地图到这里就中断了。弹珠无法在泥土上留下痕迹。线索似乎断了。利亚姆站在后门口,夜风吹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关上门,回到房间,捡起弹珠,这次他将它们紧紧包在几层旧衣服里,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然而,第三天夜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他半夜醒来,发现那些弹珠再次突破了束缚,散落在地板上。但这一次,地图的终点不再是后院的门,而是精确地指向了后院那棵老橡树下一个特定的位置——那里放着一个小时候他用来当“堡垒”的、现在已腐朽不堪的破旧木箱。几颗弹珠在木箱的位置堆叠起来,像一个小小灯塔。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记忆的迷雾。利亚姆的心脏狂跳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睡衣。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年他十岁。他最好的朋友,内向怯懦的本杰明,养了一只非常宝贝的宠物兔子,名叫“雪球”。利亚姆出于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混合着嫉妒和恶作剧的阴暗心理,在一次玩耍时,故意打开了兔笼的门,吓唬本杰明说兔子会跑掉。结果受惊的“雪球”真的窜了出去,冲上马路,被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碾死了。
本杰明哭得撕心裂肺。利亚姆害怕极了,内疚和恐惧压倒了他。他矢口否认是自己打开了笼子,谎称是笼子门没关好。大人们相信了他。但强烈的负罪感日夜折磨着他。为了“埋葬”这份罪恶,他模仿在书上看到的仪式,找了一个小铁盒,里面放了一张写着“我害死了雪球”的纸条,还有几根他偷偷捡回来的、沾着泥土的兔毛。他将铁盒深埋在了老橡树下,那个他视为“秘密基地”的木箱下方,并幼稚地“许愿”,希望这个秘密永远被埋藏,希望自己再也不用想起。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几乎真的忘记了这件事。成年后的生活像一层厚厚的沙子,将童年那个惊恐失措的男孩和他的小秘密彻底掩埋。直到现在,这些诡异的弹珠,像一群执着的考古学家,一寸寸地挖掘,最终精准地指向了那个被诅咒的“坟墓”。
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巧合。这些弹珠,似乎与他童年最深的负罪感产生了某种超自然的连接。它们在强迫他面对,强迫他去挖掘那个被他亲手封存的恶意和怯懦。
利亚姆瘫坐在地上,看着地板上那由彩色玻璃构成的、指向明确的地图,浑身发抖。他不想去挖。他不想面对那个丑陋的、卑鄙的、年少的自己。他试图把弹珠扫进垃圾桶,但一种强大的、近乎物理性的强迫感阻止了他。仿佛不去完成这个“仪式”,就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第二天,阳光明媚,后院看起来不再那么可怕。但利亚姆心中的阴影却更重了。他拿着铁锹,走到老橡树下。那个破木箱早已烂透。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挖掘。泥土湿润,带着腐殖质的气味。挖了不到一英尺深,铁锹碰到了硬物。
是一个生锈的小铁盒,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那张纸条已经发黄脆化,但字迹依然可辨:“我害死了雪球。”那几根兔毛还在,像白色的诅咒。一股巨大的、迟来了二十多年的悲伤和罪恶感如同洪水般将他淹没。他跪在泥土里,失声痛哭,为那只死去的兔子,为被他伤害的朋友本杰明,也为那个选择用谎言和逃避来掩盖错误的、孤独的男孩。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当他终于平静下来,将铁盒重新埋好(这次是作为一个正式的忏悔和告别),回到屋里时,他发现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弹珠,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滚回了糖果盒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利亚姆没有扔掉这些弹珠。他将它们带回了现在的家,放在书架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知道,它们不是普通的玩具。它们是一份来自过去的、冰冷的账单,一个关于记忆和罪责的实体提醒。它们用这种诡异的方式,强迫他清偿了一笔童年的债务。自那以后,那些弹珠再也没有在夜间自行滚动过。但利亚姆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哨兵,看守着那些被我们深埋、却从未真正消失的过往。而每个夜晚,当他看到书架上那个糖果盒时,都会想起那个道理:有些东西,不是你埋起来,它就真的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