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音乐盒的倒放诅咒(2/2)
一周后,在极大的心理挣扎下,她决定再次尝试。这次,她做了准备:笔记本、相机,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她将八音盒放在白色桌布上,调整好相机,然后拧动了发条。
倒放的生日歌如同哀乐。她强迫自己听完,记录下血渍扩散前的状态。音乐停止的瞬间,她按下快门。
照片清晰地显示,血渍再次扩大了,几乎覆盖了内衬三分之一面积,颜色暗红,像一块永不愈合的伤口。与此同时,一阵剧烈的、毫无来由的头痛击中了她,眼前闪过一些飞速流逝的碎片画面:一双颤抖的、沾着红色(是果酱还是血?)的手;一个摔碎的陶瓷娃娃;一声尖锐的、属于孩子的哭喊……这些画面模糊不清,转瞬即逝,但带来的心悸和恐慌却无比真实。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八音盒是一个钥匙,一个度量衡。倒放的音乐是启动信号,而血渍的面积,精确对应着她潜意识里被压抑的童年创伤的程度。她越是试图忽略,越是逃避,血渍就扩散得越快,仿佛在逼迫她去面对。
她尝试联系父母,旁敲侧击地问起八岁生日前后的事情。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不自然,只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让她别胡思乱想,好好生活。这种回避的态度,反而加深了埃洛伊丝的怀疑。
接下来的一个月,埃洛伊丝如同一个被迫进行恐怖实验的科学家。她每隔几天就播放一次倒放音乐,记录血渍的变化和任何随之浮现的记忆碎片。血渍稳步扩散,从三分之一到一半,再到覆盖大部分内衬。与之相应的,是她回忆起越来越多的事情:那不是愉快的记忆,充满了争吵、打碎的东西、一种压抑恐惧的氛围……还有一个总在阴影里的、她称之为“影子叔叔”的男人模糊的身影。
八音盒的内衬几乎被完全染成了暗红色,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丝原本的深红。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即使在盒子闭合时,也隐约可闻。埃洛伊丝知道,真相就在眼前,只隔着一层薄纱。而揭开这层纱的代价,可能是她无法承受的。
在她三十岁生日后的第六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埃洛伊丝终于下定了决心。八音盒的内衬几乎全被血渍覆盖,只剩下盒盖连接处那一小块狭窄的区域还保持着原色。这仿佛是最后的通牒。
她坐在桌前,窗外电闪雷鸣。八音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摆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指尖冰凉,缓缓地、用力地拧动了发条,直到拧不动为止。
扭曲、倒置的生日歌在雷声中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刺耳,仿佛来自地狱的合唱。埃洛伊丝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最后一块洁净的天鹅绒。
最后一个音符,伴随着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雷鸣,戛然而止。
就在这一瞬间,最后那块天鹅绒,被迅速渗出的、新鲜的、几乎呈暗黑色的血液彻底覆盖了。
与此同时,埃洛伊丝的脑海中仿佛也有什么东西被冲破了堤坝。被尘封的记忆如同洪水般汹涌而出,清晰、残酷、完整——
她八岁生日那天,期待已久的派对。那个所谓的“影子叔叔”,是父亲一个脾气暴躁、酗酒的兄弟。他喝醉了,与父亲发生激烈争吵,砸碎了礼物。母亲试图劝阻,被他推倒在地。小小的埃洛伊丝冲上去,想保护妈妈,想推开那个可怕的男人。混乱中,她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踉跄着倒向茶几,额头重重磕在茶几边缘装饰性的尖锐黄铜角上。
剧痛。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是血。她看到母亲惊恐万状的脸,听到父亲暴怒的吼叫和“影子叔叔”仓皇逃离的声音。她流了很多血,生日派对成了灾难现场。后来,父母似乎刻意淡化了这件事,或许是不想给她留下心理阴影,或许是家丑不可外扬。他们告诉她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那个叔叔也再没出现过。而那年的生日礼物,这个黄铜八音盒,据说是“叔叔”留下的道歉礼物——现在想来,充满了讽刺。
她遗忘的不是什么超自然的恐怖,而是一场充满暴力和恐惧的意外,以及随之而来的、被家庭刻意掩盖的创伤。那血,是她自己的血。那倒放的生日歌,是她被颠覆的、充满惊恐的生日记忆的象征。八音盒,这个原本象征祝福的礼物,因为与创伤事件紧密相连,成了储存这段记忆的容器,并在多年后,用这种诡异的方式,强迫她去回忆、去面对。
记忆复苏的冲击让她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但奇怪的是,当最初的震惊和悲伤过去后,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个一直困扰她的、记忆中的黑洞被填补了,虽然填进去的是痛苦的真相,但至少,它不再是未知的、无限滋生怕惧的阴影。
她看向桌上的八音盒。血渍已经覆盖了整个内衬,浓重得化不开。但这一次,当她再次下意识地拿起湿布想去擦拭时,却发现那血渍……似乎变得容易清除了些。虽然依旧留有淡淡的痕迹,但不再像以前那样顽固不化。
她没有再拧动发条。那首倒放的生日歌,她再也不想听见。
埃洛伊丝没有扔掉八音盒。她把它放回了书架,像一个纪念碑。它不再是一个温馨的纪念品,也不是一个纯粹的诅咒之物。它是一个见证者,一个承载了她被遗忘创伤的实体。血渍的痕迹依然隐约可见,如同她额头上那道早已愈合、但仔细抚摸仍能感到细微凸起的疤痕。
她继续做着艺术治疗师的工作,但似乎对自己那些内心藏着秘密的小病患,多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她知道,有些看似无解的恐惧,根源可能就藏在记忆的阁楼里,被厚厚的尘埃覆盖。而那个古董八音盒,则静静地待在书架上,再也没有自发地播放过任何音乐,无论是正放的,还是倒放的。诅咒似乎随着真相的揭开而解除了,或者,是完成了它那令人不适的、强制性的“治疗”使命。只是偶尔,在极其安静的深夜,埃洛伊丝仿佛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记忆深处的铁锈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