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自动许愿售货机（2/2）

“我，凯，希望在此刻，清晰地听到一首完整的、没有杂音的、能让我感到平静的古典钢琴曲，持续时间约为三分钟。”

他强调了“此刻”、“清晰”、“完整”、“没有杂音”、“感到平静”以及具体时长，并将范围限定于自身的听觉体验。这是一个微小、具体、逻辑上（如果机器有这种能力）可以实现的需求。

机器内部传来一阵更响亮的齿轮转动声，随后是某种真空管预热的嗡鸣。几秒钟后，一股温暖、清晰、饱满的钢琴声，仿佛从机器内部，又仿佛直接从他周围的空气中响起，包裹了他。是肖邦的《夜曲》。音质完美，没有任何杂音，旋律悠扬而抚慰人心。凯闭上眼睛，泪水滑落。愿望实现了，严格而精准。

然而，凯的邻居，另一个绝望者老马文，却有着不同的结局。马文患有严重的关节炎，疼痛折磨了他几十年。他听说了凯的成功（凯只透露了许愿成功，未提细节），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但他没有耐心寻找特定的心愿硬币，随便找了一枚近年发行的普通硬币投了进去。接着，他对着传声器含糊地、充满痛苦地喊道：“让我这该死的关节痛消失！永远消失！”

他违反了协议一（货币错误）和协议二（愿望模糊、绝对化——“永远消失”不符合逻辑，且未指定如何消失）。

投币口瞬间将他的普通硬币吐了出来，硬币表面变得滚烫，几乎灼伤他的手。同时，机器内部发出一阵尖锐的、如同金属刮擦玻璃的刺耳噪音。老马文感到一阵强烈的电流从脚底窜遍全身，随即，他关节的剧痛确实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可怕的麻木感——他的双腿失去了所有知觉，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他瘫倒在地，无法站立。机器以最冷酷的“逻辑”实现了他“疼痛消失”的愿望——通过切断相关神经信号的传导。协议一的违反导致了“交易错误”，放大了协议二违规的惩罚性后果。

更早以前，还有一个着名的悲剧案例：一个贪婪的赌徒，偶然得到了心愿硬币，他对机器许愿：“让我下一次掷骰子绝对赢！” 他违反了协议三（愿望涉及超越自身和微观环境的、或然性事件）。

当他下次走进赌场，信心满满地掷出骰子时，骰子却诡异地粘在了他的手指上，无法离开。无论他如何用力，骰子都如同长在他手上一般。他“掷”不出骰子，自然也就“输”不了。愿望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实现”了，他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最终因无法从事任何工作而潦倒街头。机器冻结了“掷”这个动作的完成，以满足“不输”的逻辑条件。

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许愿“让我变得更漂亮”。这个愿望过于模糊（协议二）。“漂亮”的标准是什么？机器做出的回应是：它扫描了女孩的面部，然后以一种超越理解的方式，微调了路过她身边每一个人的视觉神经处理信号。在其他人眼中，她确实瞬间变得“惊为天人”，美得不像真人。但在镜子中，她自己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她陷入了巨大的认知混乱和孤独之中，因为没有人能看到真实的她。这严格遵循了协议三（改变微观环境——他人的感知），却彻底扭曲了她的社交存在。

“回声”售货机 th 并非仁慈的许愿神灯，而是一台严格遵循冰冷逻辑和预设协议的、极度危险的因果操纵装置。它回应愿望，但更像一个拥有无限能力却毫无人性的人工智能，以最精确、最字面、最节省能量的方式执行指令，完全无视愿望背后的情感意图和伦理后果。

它的运作机制深不可测。或许它连接着某个维度的能量源，或许它能进行局部的现实扭曲。但唯一确定的是，它与使用者建立的是一种冷酷的契约关系。心愿硬币是钥匙，也是契约的见证。清晰的愿望是明确的指令。有限的范围是系统安全的边界。

违反协议，就如同向一个绝对理性却毫无同情心的超级计算机输入了病毒代码。它不会拒绝执行，而是会启动“纠错模式”或“极限优化模式”，用它所拥有的、远超人类理解的力量，以符合它自身逻辑（而非人类逻辑）的方式，“解决”你提出的“问题”，往往带来灾难性的、反讽般的后果。

凯在享受了三分钟的天籁之音后，音乐声准时停止。机器恢复了死寂。他心中充满感激，却也留下了深刻的恐惧。他明白了，与“回声”打交道，如同在悬崖边行走，每一步都必须精确计算。他再也不敢轻易使用那枚珍贵的心愿硬币，除非到了真正的绝境。

而那台锈迹斑斑的售货机，依旧沉默地矗立在断梦街的尽头，它的玻璃窗后，那些模糊的阴影似乎永远在等待着下一个手持“钥匙”、试图与命运做一笔微小而危险交易的绝望灵魂。它给予希望，但更擅长制造另一种形态的绝望。在那片锈蚀的废墟中，它是一个冰冷而绝对的规则化身，提醒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愿望有价，逻辑无情，慎言汝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