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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雪吻镇的低温记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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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绵延的极北雪线之上,翻过被称为“风哭峡”的致命山口,有一片被永恒静止所统治的谷地。这里,时间仿佛被冻僵了,连飘落的雪花都显得比别处更缓慢、更沉重,像是天空撒下的碎玻璃,无声无息地堆积。这就是雪吻镇,一个仿佛被世界遗忘,也遗忘了世界的角落。

小镇的房屋低矮,全都覆盖着厚厚一层硬如铠甲的冰雪屋顶,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如同獠牙般的冰棱。烟囱罕见冒烟,窗户也罕见灯光,仿佛里面住的不是人,而是某种耐寒的、沉默的精灵。镇子的居民们,都拥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瓷器般的青春。他们的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皱纹,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细微河流。嘴唇是淡淡的粉,或是浅浅的紫,眼睛则像两颗被冰封的深色宝石,清澈,却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他们动作优雅而迟缓,说话声音极轻,像风吹过雪地的微响,带着一种古老的、彬彬有礼的冷漠。

外来者,比如年轻的草药学徒洛恩,初到雪吻镇时,会被这种极致的静谧与纯净所震撼。他是为了寻找传说中只生长在极寒地带的“冰泪花”而来,为救治一位生命垂危的长者。踏入小镇的那一刻,外界风雪呼啸的声音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迫耳膜的、绝对的寂静。空气冷得干净利落,吸进肺里像吸入无数细小的冰针,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薄荷混合着空谷幽兰的冷香。

洛恩找到镇上唯一的旅店——招牌被冰层包裹,只能勉强认出“永眠”二字。店主是位容貌宛如二十岁少女的女子,银白长发,眼神空洞。她接过洛恩递上的、尚带体温的铜币时,指尖的冰凉让他一颤。她为他安排房间,言语简洁,没有问候,没有好奇。

起初的几天,洛恩沉迷于这种奇异的安宁。没有喧嚣,没有争斗,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他白天外出寻找冰泪花,夜晚回到旅店,在炉火(那火焰也是安静的,蓝幽幽的,没什么热气)边整理笔记。但他渐渐发现一些不对劲。卖给他面包的老妇人,三天前和今天说着同样的话,连语气和停顿都一模一样。街角扫雪的青年,永远在清扫同一块地方,动作如同循环的影像。他们并非不友善,只是……像设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

最让洛恩不安的是,他开始遗忘。

起初是些微小的细节。他忘记了自己带来的那本草药图鉴是放在枕头下还是行囊里。接着,他努力回忆镇长(一位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的英俊男子)昨天向他描述冰泪花可能生长地点时,具体说了哪几个方位,却发现那段记忆像被水浸过的墨迹,模糊不清。他甚至需要用力去想,才能记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那位等待救治的长者的面容,也变得有些朦胧。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不是因为寒冷,而是这种从内部开始蔓延的空洞感。他注意到,镇上居民的“青春”之下,是更深的诡异。他们的交谈内容极其有限,重复着关于天气、积雪厚度、以及一些早已成为固定仪式的日常琐事。他们似乎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一个个不断重复的、“崭新”的当下。一个孩子堆的雪人,第二天会融化一部分,但第三天又会恢复原样,仿佛时间在这里不断重置。

洛恩向那位少女店主表达他的忧虑。店主用她冰晶般的眼睛看着他,声音飘忽:“雪吻镇很好,时间走得慢,人也不会老。烦恼……就像雪花,落下来,很快就化了,记不住的。”

“可是,如果连重要的东西都忘了呢?”洛恩急切地问。

店主偏了偏头,像一个不解的孩童:“重要的东西?……那是什么?在这里,只有‘现在’是重要的。你看,外面的雪多干净,把一切都盖住了,多好。”

洛恩感到一阵寒意,比户外的风雪更刺骨。他意识到,雪吻镇的永恒青春和宁静,是用记忆作为代价换来的。这里的极致低温,不仅在冻结水流和时光,更在冻结居民的记忆。他们并非活了百年而保持年轻,而是他们的生命感知被压缩在了一个极短的、不断被“刷新”的时间片段里。他们可能只真实地“活”了几天、几周,但低温造成的记忆断层和认知混淆,让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在此地度过了漫长而平静的岁月。他们的冷漠,源于情感的缺失;他们的青春,源于生命的停滞。

而外来者的体温,就像投入冰湖的石子,会迅速被这片土地的严寒所同化。洛恩开始感到越来越怕冷,即使靠近那蓝幽幽的炉火也无法驱散骨髓里的寒意。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像生锈的齿轮。关于家乡的记忆,关于亲人的面孔,关于他来此的使命,都像退潮般,一点点从他脑海中流失,被一种冰冷的、空白的迷雾所取代。

他疯狂地翻看自己的笔记,上面写着“冰泪花”、“救治”、“长老”,但这些词语变得越来越陌生,像在看别人的故事。恐惧促使他做出决定:必须立刻离开!

他裹紧所有能御寒的衣物,冲进镇外的风雪中。然而,来时清晰的山路踪迹,早已被新雪覆盖。四周白茫茫一片,地形变得完全陌生。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对方向的判断力正在迅速消失。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雪地里打转,体力随着体温一起快速流失。

最终,精疲力尽的他,被几个面无表情的镇民“发现”并带回了小镇。他们把他安置在旅店的房间里,动作机械,没有询问,没有责备。洛恩躺在床上,浑身冰冷,意识模糊。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雪花依旧缓慢地、无声地飘落。他努力回想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但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纯净的、冰冷的空白。连“恐惧”这种感觉,也正在渐渐冻结、消散。

几天后(或者只是几个小时后?),旅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新来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风尘仆仆,眼中带着好奇与希望,也许是来寻找传说中的宁静,或是某种稀有的药材。他搓着冻僵的手,走向柜台。

这时,从楼梯上走下一位脸色苍白、容貌清秀的年轻人,他穿着干净但单薄的衣服,眼神平静得像深潭的水。他对着新来者,用那种特有的、轻柔而冷漠的语调说:“需要房间吗?这里的雪景很美,时间也走得很慢。”

这位年轻的侍者,正是洛恩。他已经完全融入了雪吻镇,遗忘了过去,成为了这永恒冰雪的一部分。他的体温与小镇同步,他的记忆被低温洗净,只剩下眼前这片白茫茫的“现在”。他或许会永远保持着这副青春的模样,直到下一个被寂静诱惑的灵魂到来,而他自己,则成了这美丽而残酷的遗忘之地,一个温柔的看守者。

雪吻镇没有杀戮,没有怪物,它只是用寒冷,温柔地、缓慢地抹去每一个访客的痕迹,让他们在永恒的“此刻”中,冻结成一座座优雅的、没有回忆的冰雕。而那不断飘落的雪,既是掩盖一切的毯子,也是吞噬时间的沙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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