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纸船渡口的墨水漩涡(1/1)
在遗忘河下游那个几乎被世界遗忘的拐弯处,一片茂密得令人窒息的芦苇丛,像一群贪婪的绿色幽灵,吞噬着一个早已废弃的旧渡口。这里的寂静是粘稠的,仿佛声音一发出就会被潮湿的空气吞没。腐烂发黑的木桩如同疲倦的腿脚,半浸在河水里,那水并非清澈,而是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近乎固态的墨黑,表面泛着一层油腻腻、五彩斑斓的晕彩,像极了打翻的砚台混入了死水的浮萍。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得令人头晕——陈年墨汁的酸涩刺鼻,与水草在河底无声无息腐烂后泛起的甜腥气息交织在一起,长时间嗅闻,舌根会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仿佛咀嚼过浸泡了百年的黄连。
岸边,一块巨大的青苔碑斜插在泥泞中,像一颗被岁月击倒的巨兽牙齿。碑上的字迹早已被风雨霜雪和无所不在的湿气啃噬殆尽,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清、似乎象征着渡船或希望的浅淡刻痕,无言地诉说着此地的古老与秘密。
流传在附近村落里的古老耳语说,这条河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时代,某位执掌文字与记录的文神清洗他那支能书写命运的巨大神笔时,流淌下来的污水汇聚而成。万载光阴流逝,笔锋下的墨渣、书写过的悲欢、乃至被篡改或抹去的字句蕴含的怨怼,都沉淀在这河床深处,化作了这永不褪色、拒斥光明的黑水。寻常的木船、竹筏,甚至轻盈的皮艇,一旦触及这墨色的水面,都会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拖拽般,迅速沉没,连个气泡都吝于泛起。唯有使用渡口边那片特殊芦苇丛里生长的新鲜芦苇,当场折就的纸船,才能在这诡异的河面上获得一丝漂浮的资格。但这纸船的折法也暗藏玄机:纸张必须是最新嫩的苇叶内侧那层薄膜般坚韧的材质,折痕需利落如刀切,不能有丝毫犹豫和毛边,而船头必须精心掐出一个锐利的三尖角——它不像船锚,更像一柄微缩的裁纸刀,据说唯有如此,才能勉强划开这浓稠得如同凝固命运的河面。
少年阿莱此刻就蹲在这个阴森的渡口边,掌心沁出的冷汗几乎要濡湿手中那只刚刚折好的、小巧而脆弱的芦苇纸船。苇叶在他指尖下发出极其细微的“簌簌”声,干燥而脆弱,如同深秋被晒干的蝉翼,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粉碎。他必须渡河。目光竭力穿透对岸那终年不散的、灰白色的浓雾,隐约能窥见一座孤寂灰塔的尖顶,如同指向晦暗天空的瘦削手指。古老的传说像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地传递着一个消息:那座塔里囚禁着一枚拥有神秘力量的银铃铛,它的响声或许能治愈世间最顽固的哑疾。这个渺茫的希望,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阿莱心上。他的妹妹小芽,那个曾经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的女孩,在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后,便失去了声音,成了被困在寂静牢笼里的鸟儿。
他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将手中的纸船轻轻放入河中。就在船底触及墨色水面的刹那,整条河仿佛从沉睡中被惊醒,骤然“活”了过来。原本死寂的河面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出黏稠巨大的气泡,如同煮沸的沥青,墨黑色的水流开始不安地翻涌、旋转,散发出更浓烈的腥涩气味。阿莱咬紧牙关,一脚踏进那纸船的中心。船身猛地向下一沉,单薄的船舷几乎瞬间就贴到了漆黑的水面,冰凉的河水透过薄薄的纸壁,寒意直透脚心。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脆弱的载体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仿佛随时都会解体。
纸船开始移动了。不是顺流而下的漂荡,而是被一股源自河底深处的、强大的暗流吸附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拽去。墨汁极其粘稠,死死地扒附着船底,拖出一条长长的、如同黑色胶质触须般的尾迹。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墨浪持续舔舐、侵蚀纸船发出的“咕唧……咕唧……”声,单调而令人齿冷。阿莱死死盯着前方,对岸的灰塔在流动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蒙着一层永远也擦不干净的脏污纱幔。
突然,“嗤啦”一声轻微却刺耳的撕裂声从船底传来!阿莱的心猛地一沉,低头看去——一截毫无血色的、惨白的指骨,不知何时竟从墨汁般的水下悄然探出,如同水草般勾住了脆弱的船尾!那骨头表面裹满了粘稠的黑浆,指甲缝隙里塞满了乌黑的墨垢。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更多诡异的东西从墨河深处浮现出来:纠缠成团、如同海草般蠕动的黑色发丝;封面字迹已模糊不清、正在半融解状态的古老书籍残骸;甚至还有一个木偶的头颅,眼眶处已成了两个空洞,不断有浓稠的墨汁从中流淌出来,如同黑色的眼泪。这些沉默的、充满怨念的残骸,无声无息地聚拢过来,推挤着、撞击着这艘在墨色深渊中艰难前行的孤舟。
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颠簸。一滴冰凉的墨汁在颠簸中被甩起,精准地溅在阿莱的手背上。那触感冰凉刺骨,仿佛不是液体,而是有生命的活物,正试图钻入他的皮肤之下。他下意识地猛甩手,但那墨点如同拥有生命般,牢牢地“钉”在了皮肤上,并且迅速晕染开来,形成一小片边缘不断扩散的、蛛网状的诡异黑纹。恐惧像冰冷的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喉咙。他不敢再低头去看水下那些攒动的、不祥的阴影,只能拼尽全力稳住身体的重心,用脚尖死死抵住船底——那里,一道被墨汁不断渗透的湿痕正在迅速扩大、蔓延,纸的材质正在变得软塌、颜色加深。
当纸船挣扎着行至河流最湍急的中心区域时,真正的危机爆发了。河底仿佛出现了巨大的漩涡,水流变得狂暴无比,墨黑色的浪头翻涌而起,竟掀起一人多高的巨浪,裹挟着毁灭的气息,劈头盖脸地砸向这叶孤舟!纸船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被猛地抛向空中,又狠狠地掼向下方的墨浪。阿莱眼前一黑,腥涩冰冷的墨汁趁机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五脏六腑都剧烈地绞痛起来,几乎窒息。他凭借本能,双手死死扒住湿滑欲碎的船舷,指甲因用力而深深抠进了浸透河水的纸皮里。与此同时,船底传来了清晰的、令人绝望的“滋啦”撕裂声——墨汁正以更快的速度渗入纸张的纤维,船体肉眼可见地变得软烂、颜色漆黑,正在不可逆转地下沉……
不能沉!绝对不能!妹妹小芽那双充满依赖和期盼的、清澈却无声的眼睛,在他模糊的视线中一闪而过。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从阿莱心底涌起。他猛地抽出别在腰间的、原本用来割取芦苇的小刀,刀刃闪着寒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那只依旧死死扒着船尾的苍白骨手!刀锋没入墨黑粘稠的骨节,发出一声闷响,一股浓稠如败血、散发着腐臭的黑红色浆液喷溅出来。那骨手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终于松开了船尾,迅速缩回了深不见底的墨河之中。趁此间隙,阿莱用刀尖在船头奋力一划!纸船仿佛被注入了最后一缕生机,借着一股莫名的力道猛地向前一蹿,险之又险地擦着那吞噬一切的漩涡边缘,跌跌撞撞地冲入了相对平缓的下游水域。
对岸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灰塔矗立在眼前,塔身斑驳,爬满了墨渍般的深色苔痕,散发着古老而压抑的气息。阿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了岸,冰冷的碎石硌得他生疼。他瘫倒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痛。然而,劫后余生的庆幸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彻底冻结。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目光凝固了——手背上那个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墨点,不知在何时已经悄然蔓延开来,像一条活着的、蜿蜒爬行的黑色蜈蚣,从他的手腕一路延伸到了小臂!他惊恐地撩起裤腿,脚踝处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几块铜钱大小的墨斑,边缘模糊,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向四周的皮肤晕染。他发疯似的冲到水边,用手掬起河水拼命搓洗,但那墨色仿佛是从皮肉深处生长出来的,河水冲刷过后,皮肤不仅没有变干净,反而因为水的浸润,那墨迹显得更加油亮、清晰,如同烙印。
阿莱带着这一身洗不掉、擦不净的诡异墨渍,怀着一丝残存的希望,找到了那座灰塔。塔内空旷、阴暗、冰冷,没有传说中的银铃铛,只有一个蜷缩在角落、眼窝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的瞎眼老守塔人。老人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到来,干瘪得如同枯萎树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沙哑得如同风吹过空洞的声音:“墨水河的烙印……这就是渡河的代价。它不直接取人性命,却会一点点啃噬你的运道,像无形的蛀虫,直到……唉……”
起初,阿莱并不完全相信这老人口中的玄乎其玄的话。他带着深深的失望离开了灰塔,虽然身上的墨斑不痛不痒,只是看着碍眼,但他还抱着一线希望,或许能找到别的办法救治妹妹。然而,怪事开始如影随形,接踵而至。他好不容易用身上最后几个铜钱为妹妹买来的药包,系绳在回家途中毫无征兆地断裂,珍贵的药粉尽数撒入路边的泥水沟,瞬间被污浊吞没。他四处寻找零工,试图赚取生计,可每当雇主瞥见他袖口或颈侧不经意间露出的诡异墨痕时,无不脸色微变,随即摇头拒绝,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忌讳与恐惧。甚至连镇上的野狗,见到他都远远地夹起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绕道而行,仿佛他周身散发着令它们不安的、不祥的气息。
最让阿莱心痛欲裂的,是妹妹小芽的变化。随着时间推移,他身上那股源自墨渍的、难以形容的气味越来越浓,像是陈年朽烂的纸张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腐败的甜腻。小芽虽然不能言语,但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感,她一靠近阿莱,就会不受控制地轻轻咳嗽,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里,也渐渐蒙上了一层不安与疏离的阴影。那是一个深夜,阿莱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替熟睡的小芽掖好被角。就在他的指尖无意间掠过妹妹苍白脸颊的瞬间,一滴冰凉的、漆黑的墨汁,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指尖渗出,“啪嗒”一声,滴落在小芽柔嫩的脸颊上。睡梦中的小芽猛地一颤,仿佛被噩梦扼住了喉咙,张开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尖叫,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破碎的“嗬……嗬……”声,小脸瞬间憋得通红。阿莱惊慌失措地用袖子拼命去擦,但那墨迹如同拥有生命,竟迅速渗入了小芽的皮肤,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却再也无法抹去的灰色印记,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阿莱彻底慌了神,他一把抱起呼吸急促、浑身滚烫的小芽,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屋外冰冷的夜雨之中。他想去找大夫,祈求最后一线生机。然而,冰冷的雨水冲刷在他身上,那些墨痕仿佛被激活了一般,丝丝缕缕的黑气竟从他皮肤表面蒸腾而起,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触手,缠绕在他周身,使他看起来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路上的行人见到他,无不惊恐万状,纷纷尖叫着避让,指指点点,眼神中充满了厌恶与恐惧。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镇上唯一的医馆门前,用力拍打着紧闭的大门,嘶哑地呼救。但回应他的,只有门内传来的一声充满厌恶与恐惧的厉喝:“滚开!带着你的晦气滚远点!瘟神!”
最终,阿莱只能抱着意识模糊、脸颊印着灰痕的小芽,瑟缩在一座破败荒废的庙宇角落。外面风雨如晦,庙内蛛网密布,残破的神像在闪电划过时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他看着怀里被高热折磨得不断抽搐的妹妹,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仿佛在黑暗中自行流动、扩散的墨斑,一股彻骨的绝望,像脚下那条墨河冰冷漆黑的河水,无声无息地漫涌上来,淹没了最后一丝光亮。这用希望换来的、洗不掉的“墨迹厄运”,正以一种残酷而缓慢的方式,不仅吞噬着他自己,更将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至亲,也一同拖向无底的深渊。他抬起头,望向庙门外那片被雨水和黑暗笼罩的、沉沉的夜色,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条无声流淌的、浓稠得化不开的、如同命运本身一般漆黑而令人窒息的墨水河,正在不远处,冷漠地等待着下一个怀揣希望而来的渡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