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愿望尽头回收站(2/2)
“是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而坚定。
安布罗斯点点头,毫无意外。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领她走向陈列架的更深处。这里的柜子似乎更加陈旧,气氛也更加压抑。他停在了三个柜子前。
“选择吧。”
第一个柜子里是一把老旧的小提琴,琴弦却根根崩断,琴身布满裂纹,像一张扭曲哭泣的人脸。“‘成为不朽的演奏家’。”安布罗斯平静地叙述,“他做到了。他的音乐至今仍在某些地方回响,摄人心魄。但他本人,在巅峰音乐会后消失无踪。只有这把琴被送了回来,琴箱内发现了他的一节指骨。残留物:无法停止的、只有你自己能听见的演奏声,它会逐渐覆盖你所有的思绪。”
第二个柜子里是一枚看似普通的银戒指,戒面却镶嵌着一块内部浑浊不堪的宝石。“‘得到他永恒的爱’。”愿望实现了。他们再也没有分开,直到死亡,甚至……之后。残留物:强烈的、不属于你的占有欲与嫉妒心,以及对‘失去’的病态恐惧,它会腐蚀你所有的情感关系。”
第三个柜子几乎是空的,只在角落有一小撮暗淡的、像是婴儿头发的东西,旁边放着一个极小的、破烂的泰迪熊。“‘我想要一个孩子’。”安布罗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她得到了。残留物:无尽的、噬咬灵魂的愧疚感,和一个你永远无法真正安抚的……存在。”
塞拉芬娜感到胃里一阵翻搅。每一个选择都通往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噩梦。她看向安布罗斯,对方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个等待判决执行的法官。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了那个几乎空置的第三个柜子。那小小的泰迪熊刺痛了她内心某个柔软的部分。那无尽的愧疚……是否也意味着曾有无比汹涌的爱?
“我选这个。”她轻声说,手指几乎不敢触碰冰冷的玻璃。
安布罗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出钥匙,打开了第三个柜子。他取出那个小泰迪熊,递给她。触手的瞬间,一股冰冷彻骨的悲伤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扭曲的爱意顺着她的指尖猛地窜入心脏,让她几乎跪倒在地。同时,她感到体内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咔哒”一声,重新连接上了。她的脚尖下意识地绷直,一个完美的五位站姿自然而然地形成。
安布罗斯又走向深处,取回了属于她的那个愿望——并非实物,而是一团被小心折叠收藏起来的、柔和的、珍珠色的光晕。他将这光轻轻按入她的心口。
“交易完成。你可以走了。”
塞拉芬娜几乎是逃离了那里。爬回地面,雨已停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城市。她拖着行李箱,飞快地回家,反锁上门,将那个小小的泰迪熊放在床头。
起初几天,奇迹发生了。她的身体恢复了巅峰时期的柔韧与力量,甚至更强。她轻易获得了本地舞团的首席位置,演出大获成功。聚光灯下,她轻盈跃起,仿佛挣脱了所有重力。
但夜晚,代价如期而至。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在无尽地哭泣,还有一个婴儿凄厉的、永不停止的啼哭。醒来后,那哭声并不消失,而是萦绕在房间角落,只有她能听见。一种沉重的、刀割般的愧疚感无时无刻不压在她的心头,并非源于她自身的任何过错,却真实得让她无法呼吸。她会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那个泰迪熊,整夜摇晃,哼唱破碎的摇篮曲,试图安抚那个并不存在的婴儿,泪水浸湿衣襟。
她的舞蹈也开始发生变化。原本优雅的舞步,不知不觉渗入了一种绝望的、近乎痉挛的力量。她在舞台上旋转时,观众们不再只是欣赏美,更感到一种心碎的悲怆和恐惧。
一天深夜,她从噩梦中惊醒,哭声格外清晰。她打开灯,看到泰迪熊不知何时从床头掉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指尖触碰的瞬间——
——不是毛绒的触感。
是一个冰冷的、婴儿大小的、空荡荡的襁褓。里面裹着的,只有那一小撮暗淡的头发,和深入骨髓的、永恒的哀伤。
塞拉芬娜缩在墙角,彻夜未眠。黎明时分,她看着镜中那个技艺精湛却眼神破碎的舞者,终于明白安布罗斯那句“残留物”的真正含义。
她赎回了她的愿望。
但她永远地、永远地,活在了另一个愿望的可怕余烬里。
她成了愿望尽头回收站的一个新展品,一个仍在呼吸的、行走的陈列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