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不要恨错人了,小公主(2/2)
“你杀了他……只杀了他……”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哭腔,“那我呢?我怎么办?王死了,王后还活着……我怎么活?”
她爬下床,甚至顾不上扯件衣服遮蔽身体,就那么赤裸着、满身是血地跪倒在雷蛰脚边。
“杀了我……求求你,把我也杀了……”她抓住雷蛰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刺进布料里,“不要把我留在这里……不要让我一个人面对……”
雷蛰终于低头看她。
兜帽的阴影下,那双属于“枪客”的紫色眼眸平静无波。
“那是你该考虑的事情。”他的声音嘶哑,是枪客的声线,“我不是滥杀的人。”
王后愣住了。
然后,她突然笑起来。
那笑声尖利,疯狂,带着某种彻底崩溃后的歇斯底里。
“不是滥杀的人……哈哈……不是滥杀的人……”她重复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那你知不知道……你留我活着,比杀了我更残忍?”
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王死了,印加王朝的一切都要变天了。我这个王后……会是什么下场?被新王纳为妾室?被流放?还是像那些失势的贵族女眷一样,被卖到最低贱的妓院?”
她的声音低下来,近乎自言自语般无力:
“我已经习惯了被人伺候,习惯了锦衣玉食,习惯了所有人对我卑躬屈膝……我没办法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了,你明白吗?”
雷蛰沉默地看着她。
这张脸很美,即使此刻狼狈不堪,也能看出往日的精致与娇媚。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和绝望,还有一种更深刻的东西——空虚。一种被奢华豢养、被权力包裹、最终失去了自我、只剩下寄生般生存的空虚。
晚宴上那些贵族闲聊的只言片语浮现在脑海:
“……王后前两天又发火了,因为一个侍女把给公主的葡萄掉地上了……”
“……活活打死了,听说尸体拖出去的时候都不成人形了……”
“……真是残忍,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不是无辜的。
他抬起手,寒色匕首在指尖凝聚。
王后看到了那抹寒光,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种解脱般的笑容。她闭上眼,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来吧……”她轻声说,“让我去陪他……至少这样,我还是王后……”
雷蛰抬起手,匕首的刃尖对准了她的咽喉。
就在这时——
“妈妈?”
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雷蛰的动作顿住了。
王后猛地睁开眼睛,惊恐地转过头。
寝宫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翠绿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毛茸茸的绿色长耳温顺地垂下。她穿着白色的睡裙,穿着白绒拖鞋,紫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正茫然地看着寝宫内的一切。
是蒙特祖玛。
两岁的小公主,本该在仆人的陪伴下在自己的房间入睡。但今晚,贴身女仆被政客们用某种借口支开了。而这个小女孩,因为太久没见到父亲,因为那份孩子气的思念,偷偷溜了出来,想来看看爸爸妈妈。
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看到了床上那具还在汩汩冒血的尸体——那是她的父亲,那个会把她抱在怀里、用胡茬扎她脸的父王。
看到了跪在地上、浑身赤裸、满身血污的母亲。
看到了站在母亲面前、手持匕首的陌生人。
祖玛愣住了。
她的小脑袋无法立刻理解眼前的一切,但本能告诉她,这是可怕的事情。非常可怕。
“祖玛……不……不要看……”王后嘶哑地开口,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去遮住女儿的眼睛,“快出去……别看……”
但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动作笨拙而迟缓。
雷蛰收回了匕首。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小女孩。
四目相对。祖玛紫色的眼眸里,情绪几经变换。最初是茫然,是不解,然后慢慢浮现出震惊、恐惧,最后,凝聚成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穿人心的仇恨。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杀了她的父亲。
尽管她知道很多人不喜欢父亲,尽管她隐白父亲可能做错了什么,但那是她的父王。会温柔抚摸她长耳的父王,会在她做噩梦时抱着她安慰的父王。
而现在,他死了。
死在这个陌生人手里。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祖玛没有哭出,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小小的身体开始颤抖。但她没有退缩,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直直地盯着雷蛰,紫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稚嫩却炽烈的恨意。
王后终于挣扎着爬起来,随手抓起床单裹住身体,踉跄着扑向女儿。她跪坐在地,紧紧把祖玛抱在怀里,用颤抖的手捂住女儿的眼睛。
“不要看……祖玛,不要看……”她喃喃着,声音破碎,“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但祖玛推开了她的手。
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依旧盯着雷蛰。泪眼朦胧中,那双紫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像燃烧的紫色火焰。
雷蛰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清楚对于一个两岁的孩子来说,这一切太沉重。
仇恨,反而是支撑人活下去最好的情感。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枪客的女声,平静而淡漠:
“恨我?”
祖玛没有回答,只是咬紧了嘴唇。
“很好。”雷蛰继续说,“活下去,来找我寻仇。我等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那个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却依旧倔强地盯着他的小女孩。
沉默了几秒。
他单膝及地,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王后惊恐地缩了缩,把祖玛抱得更紧,但祖玛没有动,依旧盯着他。
雷蛰抬起手,触碰耳垂上的鸢尾耳坠。
指尖轻按,拟态解除。
冰蓝色的元力像退潮般从身上褪去。深紫色短发从发根开始变浅、转变成原本的冰蓝,身形轮廓微微调整,脸部线条变得柔和,那双属于枪客的紫色眼眸,也重新变回了深邃夜空拱卫的蓝紫色星眸。
兜帽早已在潜入时摘下。
此刻,完整展现在祖玛面前的,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脸。
冰蓝色的长发如同极地冰川深处流淌的星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清冷而梦幻的光泽。皮肤冷白得像上好的瓷器,没有任何瑕疵。五官精致到超越了性别与年龄的界限,每一处线条都像是神明最精心的造物——眉毛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优雅,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抿成一条平静的河川。
望着她的那双眼,黑色的眼白似最深沉的黑夜,衬托着中央那对蓝紫的星云。像极光,像故事书里所写的最神秘绚烂的星尘。
而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望着她,里面没有杀气,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宁静。
祖玛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美丽的事物……母亲珠宝盒里最璀璨的宝石,王宫花园里最娇艳的花朵,晚宴上贵族们华服上最精致的刺绣。
但那些,比起眼前人在瞬间都显得黯淡无光。
此时此刻,心底那些翻涌剧烈的仇恨、恐惧、悲伤——所有激烈的情感都被眼前这张脸带来的、纯粹的视觉冲击暂时压了下去。
美丽到近乎不真实,像一场易碎的幻梦,像夜空突然坠落的星辰。
为什么仇人会是这个模样?
她听到他开口。
声音也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枪客那种嘶哑的女声,而是清冽、干净、像冰川融水淌过玉石,像寒夜风铃在寂静中摇响。那声音有种奇特的质感,冷,却悦耳,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精心雕琢过的冰晶。
“杀死你父皇的人,不是枪客。”
雷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我,雷蛰。”
“不要恨错人了,小公主。”
交代清楚后他站起身,重新拉上兜帽。
拟态再次启动,冰蓝色长发转回深紫,面容重新变回枪客的模样。雷蛰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阳台。
夜风从敞开的阳台门吹进来,卷起斗篷的衣角。
雷蛰纵身一跃,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寝宫里,重新恢复寂静。
只有床上那具还在缓缓流血的尸体,跪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女儿发抖的王后,和那个睁着紫色眼眸、呆呆望着阳台方向的小女孩。
许久,祖玛才缓缓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小小的手,看着地上暗红的血迹,看着母亲惨白而绝望的脸。
随后她抬起头,看向阳台。
夜空中,星辰稀疏,一轮弯月悬挂在天际,洒下清冷的光。
那个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杀死你父皇的人不是枪客,是我】
【不要恨错人】
泪水再次涌出眼眶。
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咬紧嘴唇,小小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固。
像冰川深处封存的火种,冰冷,却永不熄灭。
仇恨。
还有,一个名字。
雷、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