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海棠月满(1/2)
岁月这东西,从来不会跟人商量。
你还在想着明天要做些什么,它已经把今天变成了昨天,你还在盼着花开,它已经让花落了一地。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慢的是每一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好像永远也过不完,快的是回头看,十年二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承安和承宁的孩子都好几个了,含翠她们也都当了祖母。
家里越来越热闹,可热闹是孩子们的。
我们这些老的,渐渐成了看客。
坐在廊下,看孩子们跑来跑去,坐在海棠树下,看花开花落,坐在秋千上,看夕阳一遍一遍落下去。
看得久了,就明白了太皇太后当年说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看几回花开,听几场雨落,遇见几个人,又送走几个人。
看懂了,就活明白了。
如今,我好像真的看懂了。
看懂了花开有时,看懂了人来人往,看懂了一切都有它的时辰。
只是看懂归看懂,轮到自己的时候,还是会难过。
那年春天,海棠花开得正盛。
嫡母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嫡姐请了最好的大夫,开了最好的药,可她的身子还是一天一天垮下去。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可看见我,还是笑了。
“年年来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肉松松地覆在上面。
“母亲。”我唤她。
她望着我,眼睛里有光。
“傻孩子,哭什么,谁都有这一天。”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嫡母走的那天,父亲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再也叫不醒。
父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那么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脸,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承安轻轻走进来,又轻轻退出去。久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又慢慢落下。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像他年少时第一次吻她一样。
三年之后,父亲也走了。
大夫说是心脉受损。
我不知道人会不会真的心碎,可我知道,从嫡母去了以后,他再也没有笑过。
拓跋朔也走了。
他的晚年是和我们住在一起的,那年除夕,他抱着承安刚出生的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真好,竟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谁也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个除夕。
初五那天他说“有些累,想歇一会儿。”
我以为只是歇一会儿。
他却再也没醒过来。
他走得很安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睡着了一样,像是梦里正去见什么人。
我们把他和母亲合葬在了一起。
就在江南,这是母亲的故乡。
那块碑换了,原来那块写着“拓跋朔之妻林萱”,如今又刻了一行字——
拓跋朔。
两个名字,终于挨在了一起。
下葬那天,天是晴的,风软软的。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两块碑,望着那两个终于挨在一起的名字。
他们错过了一生,如今终于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着。
谢长卿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只是陪着我,一起望着天上的月亮。
“你说,”我靠在他肩上,“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谢长卿想了想。
“大概在说话吧,说那些年没说完的话。”
后来,萧景琰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那年秋天,宫里来人接他回去。
他走的那天,阳光很好,和来时一样。
我们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马车旁,回过头,望着我。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落在我们之间。
他看了我很久。
“年年。”
“嗯?”
他笑了笑“这一次,真的是永别了。”
我点点头“是啊”
他站在那里,忽然开口。
“我能抱抱你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环住我,小心翼翼,像怕惊醒一场梦。
一滴泪,落在我的肩头。
“保重。”
然后他松开,望着我,望了最后一眼。
转身上了马车,车轮滚动起来,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一直望到它消失在路的尽头。
三个月后,消息传来。
他走了。
五年后,崔瑾瑶也走了。
走之前,承宁带了一封信给我。
信上只有一句话——
“年年,我先去占位置了,不然他在那边,又该远远望着你了。”
我握着那封信,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再后来,是嫡姐和谢长渊。
八十岁那年,前后只差三天。
嫡姐走的时候,谢长渊握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她就那么看着他,笑着,像年轻时一样。
“我先走了。”她说。
他摇头,说不出话。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你慢点儿来,不急。”
三天后,他也走了。
大夫说是心疾,可我们都知道,他只是舍不得让她一个人走那趟路。
我们把她们葬在了父母旁边。
嫡姐生前说过,等哪天不在了,就挨着爹娘,离得近些,好说话。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我站在那,望着那几块碑,望着那些挨在一起的名字。
父亲、母亲、嫡姐、谢长渊。
一大家子,整整齐齐的,都在这儿了。
我常想这一世重生的意义。
站在这,望着这两个名字,我好像明白了。
促成这段姻缘,便是其中之一吧。
至少这一世,谢长渊没有英年早逝,他陪嫡姐走过了长长的一辈子,从青丝到白发,从少年到迟暮。
至少这一世,嫡姐找到了她爱的人,也找到了爱她的人,她不再是那个策马奔腾却无人可等的姑娘,她有了一个会握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的人。
至少这一世,她走的时候,身边有他,他走的时候,是去追她。
如今,他们都在这儿了。
挨着爹娘,挨着彼此。
再后来,含翠、含玉、采薇、抱荷,一个一个,都走了。
含翠走的时候,周公子握着她的手,眼泪流了一脸,她笑着骂他“没出息”,骂完自己也哭了。
“哭什么,这辈子跟着你,很幸福。”
周公子点点头,哭着又笑了。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下辈子,还嫁你。”
然后闭上眼睛。
含玉走的时候,林公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跪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握着握着,自己也倒下了。
那一幕,让我想起那年,林公子第一次来送野味时,含玉站在旁边,脸微微红着。
一眨眼,就是一辈子。
采薇走的时候,陈公子坐在她身边,给她念了一夜的诗,念的是他年轻时写的第一首,也是最后一首,她听着,嘴角一直弯着,像是在听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念到最后一句,她轻轻说:“好了,不念了,我困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陈公子又念了一遍那首诗。
念完,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抱荷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
她已经很老了,眼睛却还是亮亮的。
“小姐。”她轻轻唤我。
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我想起那年,她第一次来我身边,怯生生地站在门边,不敢进来。
那时候她多大来着?七岁?八岁?
一晃,几十年了。
“抱荷。”我应她。
她笑了。
“小姐,我先走了。”
我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她望着我,眼睛弯弯的。
“天青在等我呢,我要去找他了。”
天青,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娶了她之后,护了她一辈子,前些年他走的时候,抱荷哭了好些日子,后来她总说,他一定在那边等着呢。
“小姐,下辈子,我还要跟着您。”
然后她闭上眼睛。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手已经凉了,可我觉得,还是暖的。
天青在等她。
他们团聚去了。
那些年,我送走了一个又一个。
起初还会哭,后来就不会了。
不是不难过,是知道人都会有那一天,早晚罢了。
她们都在那边等着呢。
等我们团聚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她们上一世是什么结局。
可我知道这一世——
她们都嫁给了想嫁的人,都被人疼了一辈子,都在爱里闭上的眼睛。
这就,很好、很好。
我靠在谢长卿怀里,翻看着那一方小小的亮匣子。
两只狼崽子卧在我们脚边,毛茸茸的两团,挤在一起打盹,它们是白狼的孙子还是重孙子,我记不清了,总之是好几代了,一代一代,从大雪纷飞跟到海棠花开。
匣子里是一张张故人的画像,一段段留影。
“都走了。”我说。
风轻轻吹过,海棠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那小小的亮匣子上,落在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脸上。
他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那掌心,暖暖的,和七十年前第一次握住我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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