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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岁岁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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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在承安四岁那年彻底开始出去走走的。

起初只是近处,杭州的西湖,苏州的园林,扬州的二十四桥,承宁看什么都新鲜,看见花要问,看见水要问,看见船也要问。承安不爱问,只是看,看得认真,像要把那些景都记在心里。

谢长卿抱着承宁,我牵着承安,一步一步,走过那些从前只在书里读过的地方。

两个老太太走得不快,可兴致比谁都高,祖母爱看花,每到一处园林,总要指着那些开得好的问名字,太皇太后爱听故事,每到一个古迹,总要拉着我给她讲来历。

我们春天在扬州看琼花,夏天在杭州听荷雨,秋天在苏州赏桂,冬天在金陵望雪,我们慢慢走过了中原的古都,闽南的海,承安和承宁也从什么都要问到慢慢学会自己看,从跟在身后跑到跑在前面等我们。

含翠她们也常来,有时带着孩子来团聚,有时专程陪两个老太太走一段,采薇每次来都要哭一场,说想我,可哭完又笑着说:“你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苦?”

我说,不是吃苦,是看世界。

她不懂,只是点头。

三年,很快过去了。

祖母把我叫到屋里。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里那棵老海棠树,望了很久。

“年年,”她开口,“祖母不想走了。”

我愣住。

“这三年,跟着你们走了这么多地方,看了一辈子没看过的好光景。”她转过头,望着我,眼底有光,“够了。”

“这心啊,还想跟着你们,可这腿,它不听话了。”

太皇太后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在我身边坐下。

“我也是,这三年,看得够多了,当年在宫里,总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去那么些地方。”

她望着我,嘴角弯着。

“知足喽”

“好,那就不走了,我陪着你们。”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

“年年啊,我活了这么久,最后悔的,不是没去过什么地方——是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往后还有机会,往后着往后着,就走不动了。”

她看着我“现在不去更待何时?”

“可是你们——”

“我们怎么了?”祖母打断我,“你父母亲在这儿,明珠与长渊在这儿,我们又不是没人管。”

太皇太后在旁边点头:“就是,你当我们是离了你就活不成的老废物不成?”

我连忙摇头:“不是——”

“那不就结了。”祖母摆摆手,“你要趁年轻,多去些地方,莫要等到老了,像我们这样,只能听别人讲。”

太皇太后接话:“我以前在宫里,天天想着,等哪天无事了,一定要出去看看,等着等着,头发白了,腿脚也不行了。”

“年年,有些事,等不起的。”

祖母握住我的手。

“去吧,”她说,“替我们多看看,看完了,回来给我们讲,就当我们也去过了。”

太皇太后在旁边笑:“就是,我还等着听呢。”

我望着她们。

两个老太太眯着眼,脸上的皱纹像岁月刻下的纹路,可那笑意,却像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年年开,年年香。

那天夜里,我靠在谢长卿肩上。

“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走?”

“明年开春吧,再看一次海棠花开。”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好。”

窗外月光如水。

我闭上眼,听着远处隐隐的更漏声。

还有一整个冬天,可以慢慢陪她们。

不急。

第二年海棠花开得正盛。

我们在树下摆了一桌酒,算是践行,祖母抱着承宁,太皇太后挨着她,两个老太太眯着眼,望着满树繁花,不知在说什么,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她们满头的白发上,亮亮的,暖暖的。

嫡母忙前忙后,往我包袱里塞东西——这个要带,那个也要带,絮絮叨叨说了一箩筐。父亲在旁边笑:“你再塞下去,马车拉不动了。”

嫡母瞪他一眼,继续塞。

含翠、含玉、采薇都来了,三个人站在一处,眼睛红红的。含翠抱着孩子,含玉挺着肚子,采薇挽着陈公子的胳膊,她们望着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抱荷在旁边递帕子,递着递着,自己也哭了。

“行了行了,”我笑着,“又不是不回来。”

含翠吸着鼻子:“那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我说,“每年过年,都回来。”

她们这才破涕为笑。

马车动了。

我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祖母和太皇太后站在门口,两个老太太互相搀着,望着我们的方向,嫡母靠在父亲肩上,嫡姐抱着安安,谢长渊站在旁边,含翠她们站成一排,抱着孩子的,挺着肚子的,牵着娃的,都在挥手。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都是我的家人。

只要有人在等,走多远,都会回来。

第一站,是蜀地。

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们走了半个月的山路,才终于望见那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

承安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山,仰着头望了好久。

“娘亲,山那边是什么?”

“山那边,还是山。”

他想了想:“那走到没有山的地方,是什么?”

“是平原。”

他不说话了,只是望着那些山。望着望着,眼睛亮亮的。

承宁也望着,可她望的不是山,是山间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洒在坡上,她看了半天,忽然说:“娘亲,花在山里,会不会孤单?”

我愣了一下。

她接着道:“它们那么好看,可没人看见。”

谢长卿把她抱起来:“所以咱们来看它们了。”

承宁想了想,点点头,笑了。

蜀地的日子很慢。

我们住了两个月,看遍了周边的山水。青城山的幽,峨眉的云海,乐山的江流。承宁每到一处都要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承安不问,只是看,看得认真,看得入神。

从蜀地出来,我们去了滇南。

那里的天很低,云很近,人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像唱歌,承宁喜欢那里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漫山遍野,她每天都要采一把,插在瓶子里,摆在窗前。

承安喜欢那里的水,洱海、滇池,他能在水边坐一整天。

有一回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云。”

“云有什么好看的?”

他指了指水面:“云在水里,也在天上。哪一个是真的?”

我答不上来。

岭南的天热得早,花开得盛,荔枝、龙眼、芭蕉,到处都是果子,承宁每天都要吃好几个,吃得嘴角都是汁水,承安不爱吃甜的,只是看那些树,看那些果子,看那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几年间,我们去了很多地方。

赣北的江,齐鲁的山,不知不觉走过了大半江山,承安和承宁从什么都要问到慢慢学会自己看,从跟在身后跑到跑在前面等我们。

可无论走多远,每年除夕,我们一定回到那个小院。

祖母和太皇太后,一定站在门口等。

嫡母一定做了一大桌吃的,父亲一定在旁边打下手,嫡姐一定抱着安安,谢长渊一定跟在旁边,含翠她们一定拖家带口地来,抱荷一定跑在最前面。

拓跋朔一定在。

他近年总是提前几天到,坐在院子里,等我们回来。

承安每次看见他,都要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外公,我回来了。”

拓跋朔抱着他,笑着。

“回来就好。”

这次我发现抱荷有些不一样,跑出来迎接我们,跑得比往年都快,可跑到跟前,却不像往年那样扑上来抱住我,而是忽然刹住脚,站在三步开外,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小姐。”她小声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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