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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岁岁平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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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再来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等我忙完该忙的事,就来陪你。”

我的心猛地一抽。

“父亲——”

他摇摇头,不让我说下去。

风起了,竹林沙沙地响。

像有什么人在回应。

他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

久到暮色完全沉下去,久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山背后。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他说。

我点点头。

我们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年年他唤我。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沉默了一息。“谢谢你陪我来见她。”

风从山脚吹上来,吹起他的衣摆。

“这就够了。”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我跟在他身后,望着那个背影。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照着他鬓边的白发,照着他十七年的遗憾和终于落定的释然。

今天,他来了。

他站在这座墓前,唤了她的名字,告诉她自己很好,女儿很好。

这就够了。

月光铺了满山。

他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过那片竹林,吹过那座坟墓,吹过那个他站过的地方。

像是在说——阿萱知道了。

次日拓跋朔要走。

我愣了一下:“不多待几日吗?好不容易来一趟……”

他摇摇头。

“互市虽已稳定,但还有很多需要安排的。”他说,“北狄那边,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多,我不在,怕出乱子。”

他望着我,那目光很深。

“北境安宁,你们才能安宁。”他顿了顿,“我给不了你什么,只能给你一个安稳的一生。”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小的金锁。

很精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给孩子,我亲手打的,保佑他们平安长大。”

我接过那两个金锁,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望着那两个金锁,忽然沉默了一息。

“当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也给你刻过一个。”

我抬起头。

“还没刻完,就……”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就丢了。

就丢了母亲,丢了我,丢了那十七年的光阴。

我望着他。

晨光落在他鬓边的几丝白发上,落在那双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不自觉地探入怀中。

那里有一个金锁,从白狼洞穴里捡到的,我贴身带了很久。

“是这个吗?”

我把那个金锁递到他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金锁上。

起初只是随意的一瞥,然后他的眼睛定住了。

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伸出手,去接那个金锁。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得站不稳的叶子。

他捧着那个金锁,凑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晨雾散了一些,久到我数完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这……”他抬起头,望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怎么在你这?”

“我当年在一个洞穴无意中捡到的,一直收着,不知道是谁的,只是觉得……舍不得丢。”

他低下头,又去看那个金锁。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

那纹路还没刻完,只有一半。

可我看得出,和他今日带来的那两个金锁,是一样的纹样。

北狄王族的图腾,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这是给你刻的”他的手指停在那未完成的纹路上。

“你娘怀着你的那几个月,我每晚都在刻这个,想着等你出生了,就给你戴上,保佑你平安长大,嫁个好人家,一辈子顺遂。”

他的手指停在那未完成的纹路上。

“后来……”他顿住。

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

这个没刻完的金锁,随着那场意外,不知流落何处。

他不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在那个他们曾经住过的洞穴里……等着!

我忽然想起捡到它的那个瞬间,那年我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觉得这个金锁好看,想把它带回去。

后来知道了身世,知道了那段往事,我才明白——

我等了十六年才见到亲生父亲。

它也等了十七年。

等我把它带到他面前。

“父亲。”我唤他。

他抬起头,望着我。

“没想到……”他说,声音颤得厉害,“没想到它又回到了我手里。”

“冥冥中注定的吧,注定了我到过你们住过的地方,注定了它落到我手里。”

“当时捡到的时候,我还想,这个孩子真幸福,有爱她的父母,给她刻了这么好看的金锁。”

我的声音有些哽住。

“没想到,羡慕的竟是我自己。”

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点泪意压回去。

“这是天意吗?”他问。

我点点头。

“是吧。”

天意让我活下来。

天意让我阴差阳错去了那个洞穴。

天意让我捡起那个金锁,舍不得丢。

天意让我带着它,终于又回到你面前。

他望着我,望着那个金锁,望着这错过的十七年终于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他忽然笑了,捧着那两个新的金锁,连同这个旧的,一起握在掌心。

“这个,我留着。”他说,握着那个旧的说。

我点点头。

他把两个新的递还给我。

“这两个,给孩子,保佑他们平安长大。”

我接过,握在手心里。

沉沉的。

像他的父爱,从十七年前一直沉到今天。

“年年”他唤我。

“嗯?”

“这些年,我总在想,如果当年我能找到你娘,找到你,日子会是什么样。”

他望着远处,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可没有如果,这就是命。”

他转过头,看着我。

“好在,你过得很好,有疼你的夫君,有可爱的孩子,有把你当亲生的家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可那里面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点点骄傲。

“这就够了。”他说。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像那年风雪中把我交出去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我走了。”他说。

“父亲。”我唤他。

他停住。

“您保重。”

他点点头,然后转过身。

“年年。”他唤我。

“嗯?”

“那个金锁,”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回去把它刻完。”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他的衣摆。

“刻完了,下次来,给你戴上。”

然后他上了马。

马蹄声响起,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我望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谢长卿轻轻揽住我的肩。

“还会再见的。”他说。

我看着手里的两个金锁。

还有那个,被他带走回去刻的。

他会把那未完成的纹路,一点一点刻完。

就像这十七年的空白,一点一点,被填满。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可有些东西,丢了十七年,还能找回来。

晨雾散尽,天光大亮。

我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那句话——

海棠年年开,岁岁盼人归。

有些人,盼着盼着就回来了。

有些锁,等着等着就圆满了。

这便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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