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归省(2/2)
两个孩子醒了一会儿,被祖母抱在怀里,逗着玩,妹妹笑了两声,哥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睡着了。
祖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饭桌上,祖母说:两个父亲,一起递了辞呈,长渊交上去的时候,萧景琰没有多留,批了,两个人打算从北疆回来之后结伴去江南,说是这辈子都在北疆吹风,想去看看杏花春雨是什么样子。
我听着,心里忽然很暖。
萧景琰是懂他们的。
“那大哥呢?”谢长卿问。
嫡姐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菜:“他呀,当然跟我一起走。”
“走哪儿?”
“天下那么大,随便走走。”她说,“他说他从出生都在军营里待着,没见过什么世面,我说我也没见过,然后他说,那正好,一起见。”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看见她耳根红了。
祖母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嫡母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咱们别管。”
饭后,祖母把我叫到她屋里。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套小孩的衣裳,大红的,绣着福字,针脚细密。
“我做的。”她说,“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慢慢做,做好了放着,等着。”
我望着那套衣裳,喉间泛起酸涩。
“祖母——”
她摆摆手,不让我说下去。
“两个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说,“哥哥叫承安,妹妹叫承宁。”
祖母念了两遍。
“承安,承宁。”她点点头,“平安,安宁,好。”
“那你们呢?往后去哪儿?”
“还没想好,长卿说,先把你们安顿好,再慢慢想。”
祖母看着我“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
“不苦。”
她笑了。
“你这丫头,打小就这样。”
她抬起手,轻轻摸着我的脸。
“往后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在祖母这儿,什么都不用怕。”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每次不开心我都跑到她这儿来,她什么也不问,只是抱着我,然后从柜子里拿出点心,塞到我手里。
那时她说:没事儿,不要怕。”
如今她还说这句话。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夜更深了。
我从祖母房里出来,轻轻带上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祖母说乏了,可我知道她只是让我早些回去歇着,临走时她握着我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
那一下,什么都说了。
我沿着回廊慢慢走,月光很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薄霜上。
穿过月洞门,就是我院子。
谢长卿站在院子里。
那棵老海棠树下,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月光把他的侧影勾勒得很柔和,像一幅静静挂在那里的画。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他没有回头,却在我靠近的那一瞬,伸出手来。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住,轻轻一拉,将我带到身边。
“祖母睡了?”他问。
“嗯。”
“说什么了?”
我靠在他肩上。
“她说,这儿永远是我的家。”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手,把我揽进怀里。
“那我们就常回来。”
“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海棠树下,谁也不说话。
夜风轻轻吹过,他的衣摆拂过我的裙角,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光秃秃的枝桠,看清地上交叠的影子,看清他终于舒展开的眉眼。
我忽然想起在北疆崖壁的洞穴里,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需要站在月光下,看着彼此,就觉得一辈子很长很长。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生离死别,死里逃生,兜兜转转,走散又重逢。
如今,又站在月光下了。
“长卿。”我唤他。
“嗯?”
“真好。”
他侧过脸,看着我。
“什么真好?”
我望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弯了唇角。
“能这样站在这里,真好。”
“是啊”他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落在这棵老海棠树上,落在这个终于可以停下来的夜晚。
“年年。”他唤我。
“嗯?”
“往后,每个夜晚,我们都这样过。”
我闭上眼。
“好。”
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睁开眼,循声望去。
是抱荷,她端着茶,走过来,走到近前,看见我们相依坐在树下,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
“哎呀,奴婢、奴婢”她结结巴巴,端着茶盏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我笑了。
“过来吧。”
她低着头走过来,把茶盏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转身就要跑。
“抱荷。”我唤她。
她停住脚,背对着我,耳朵尖红红的。
“过来。”
她慢吞吞地转过来,头低得不能再低。
“小姐,奴婢真的不是故意打扰的——”
“傻丫头。”我说,“来,坐下”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奴婢站着就好——”
“坐。”
她看看我,又看看谢长卿,谢长卿唇角微微弯着,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石凳让了出来。
抱荷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半个凳子。
我看着她那副拘谨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她刚来我身边,也是这样,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事。
一晃,这么多年了。
“抱荷。”我唤她。
“嗯?”
“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乖,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奴婢跟着老夫人,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就是想小姐。”
她低下头。
“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小姐,梦见小姐回来了,梦见小姐带我出去玩,梦见小姐给我吃好吃的——”
我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我肩上。
“小姐,这次你不走了吧?”
我沉默了一息。
“还要走。”
她的身子僵住了。
“啊——”
“带你一起。”
她猛地抬起头,望着我,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姐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抱荷眼睛亮亮的,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那……那奴婢去学着照顾小主子,往后跟着小姐走,总不能什么都不会。”
说完,她红着脸,一溜烟跑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谢长卿站在旁边,唇角微微扬起。
“这丫头,倒是机灵。”
“那是。”
他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漾开。
夜风吹过来,吹动海棠的枝桠。
远处传来更漏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我抬头望着那棵老海棠树。
嫡姐说,这是祖母特意挑的地方——海棠年年开,岁岁盼人归。
它盼了多久?
盼了从北疆到京城,盼了从生到死,盼了从假死到归来。
可终于,把我盼回来了。
谢长卿在身边,里屋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含翠抱荷她们轻声细语的说话声。
我闭上眼,听风穿过海棠的枝桠,听远处更漏一声一声,听身边他的呼吸。
这一刻,岁月静好,人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