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笼中雀·梁钰自述(2/2)
沈砚去了陇西,那时的陇西很冷。
他们说,公主府总是灯火彻夜明亮。
再后来,陇西贪狼大乱。
皇姐亲自去陇西平乱,重伤而归。
那段时间,我开始想,这天下,
或许真的不该是我来掌控。
那一夜,我在太庙前跪了一夜。
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抱着我在雪地里走,想起她教我识字,想起她为我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也想起我的不甘,我的嫉妒,我的愚蠢。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五·禅让之心
我开始真正学习如何做一个皇帝。
不是赌气,不是较劲,而是真的想学会。
我想在离开前,至少证明一次。
我不完全是废物。
皇姐依然教我,但更严厉了。
她给我布置的课业,比以往都重。
盐铁论,漕运疏,北疆军报,江南税赋……
我熬夜苦读,不懂就问。
她有时会考我,答对了,她点头;答错了,她细细讲解。
我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只是角色变了。她不再是那个事事替我挡的姐姐,而是一个严厉的老师。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只会依赖她的弟弟。
天授元年春,我下了禅位诏书。
写诏书那夜,我在暖阁坐了一夜。
手炉还是她当年给我的那个,铜皮都磨亮了。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说“钰儿,在这宫里,你要学会装傻和狠心”。
想起她说“皇姐不能护你一辈子”。
想起她说“你让我很失望”。
也想起她说“因为你是本宫的弟弟”。
眼泪掉下来,滴在诏书上,晕开墨迹。
但我没擦。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在她面前哭了。
朝会宣布禅位时,满殿哗然。
我看着那些或震惊、或窃喜、或惋惜的面孔,心里很平静。
原来放下,是这样的感觉。
不再不甘,不再嫉妒,不再较劲。
只是……
累了。
这龙椅,我坐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我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她的高度。
不如让给能者。
让给……
真正能让她轻松一点的人。
她来暖阁找我时,我正抱着手炉发呆。
看见她进来,我下意识想跪。
这些年习惯了。
“皇姐……”我声音哽咽。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丝愧疚。
“钰儿,”
她说,“你不必如此。”
“不,必须如此。”
我摇头,“这江山,只有皇姐能守好。我只是个累赘。”
她抬手,擦我的眼泪——像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
她声音很轻,“你不是累赘。你是我的弟弟,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
就这一句话,让我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都烟消云散。
原来……
她从来没忘记。
我把手炉还给她。
“这个,该还给皇姐了。”我说,
“这些年,它陪我度过很多个害怕的夜晚。现在,我不怕了。”
她接过手炉,摩挲着上面的划痕:“还留着呢。”
“嗯,一直留着。”
她沉默片刻,说:“钰儿,去做个逍遥王吧。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我点头:“好。”
然后我跪下,对她行大礼。
不是皇帝对皇帝,是弟弟对姐姐。
“皇姐,”我说,
“保重。”
她扶我起来,抱了抱我。
很轻的一个拥抱,却让我泪如雨下。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她面前,像个真正的弟弟一样哭泣。
六·余生长安
禅位后,我搬到了京郊的别苑。
不大,但安静。
有花园,有池塘,有书房。
皇姐派人送来很多书,还有她亲手抄的佛经。
她说:“闲来无事,可以念念经,静静心。”
我开始学佛。
不是真的信,只是想找个寄托。
偶尔,她会来看我。
带着沈砚,或者一个人。
我们下棋,喝茶,聊些闲话。
不再聊朝政,不再聊国事,只聊风月,聊诗词,聊小时候的事。
她说:“钰儿,你胖了。”
我说:“心宽体胖。”
我们都笑。
沈砚有时会单独来。
带些北疆的特产,或者江南的点心。
我们坐在亭子里喝酒,他说北疆的风雪,我说江南的烟雨。
有一次,我问他:“皇夫,你恨过我吗?”
他摇头:“不恨。只是为殿下不值。”
“我知道。”我苦笑,“我确实不值得。”
“但现在值得了。”
他说,“陛下……不,王爷您现在,很好。”
我看着他颈间的项圈——那是皇姐给他戴上的,从未摘下。
金凰在阳光下闪烁,像某种誓言。
“好好待皇姐。”我说,“她这辈子,太苦了。”
他点头,眼神坚定:“臣,万死不辞。”
天授四十五年,沈砚病重。
我去看他时,他已经瘦得脱形,但项圈还戴着,紧紧扣在颈间。
皇姐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中是我不曾见过的脆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后又失去。
皇姐得到了沈砚,得到了这万里江山。
但她又要失去了。
皇姐是天下人的紫微星,又何尝不是沈砚的心。
他现在要离开他的心了。
沈砚死后,皇姐一夜间生出了许多白发。
她没哭,只是抱着他的尸身坐了一夜。
我去看她时,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大雪,手中握着沈砚的项圈。
“皇姐。”我轻声唤。
她回头看我,眼神空茫:“钰儿,他走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在黄泉路上等朕。”她摩挲着项圈上的金凰,
“朕很快就去陪他。”
我跪在她脚边,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的腿:“皇姐,你还有我。”
她摸着我的头,笑了:“是啊,还有你。”
但那笑容,很飘渺。
天授四十八年冬,皇姐驾崩。
临终前,她召我入宫。她已经很虚弱了,但眼神清明。
“钰儿,”她说,“这江山,朕交给你了。”
我一怔:“皇姐,我已经……”
“不是皇帝。”
她摇头,“是家人。替朕守着这江山,守着她和沈砚的盛世。”
她握住我的手,很用力:“答应朕。”
我点头:“我答应。”
她笑了,很安详:“好。那朕可以放心去找他了。”
她闭上眼,再没睁开。
手中,还握着那枚赤金凰鸟玉佩。
尾声·笼中雀归林
皇姐与沈砚合葬那天,雪很大。
我站在陵前,看着棺椁入土。
他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在另一个世界,做一对寻常夫妻。
而我,这只被皇姐护了一辈子的笼中雀,终于可以飞出笼子了。
但我不想飞了。
我回到别苑,坐在亭子里,抱着那个旧手炉。
雪落在肩上,很凉。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抱着我在雪地里走,说:
“钰儿,别怕,皇姐在。”
现在,她不在了。
沈砚也不在了。
这世上,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在哪,她都在看着我。
像小时候那样,严厉又温柔地看着。
看着我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看着她用一生守护的江山,千秋万代。
后来,我活到了很老。
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要人扶。
但我每天都会去皇陵,坐在陵前,跟他们说话。
说朝堂的新鲜事,说京城的变迁,说我读的新书。
有时,我会带一壶酒,两个杯子。
一杯敬皇姐,一杯敬沈砚。
我说:“皇姐,你看见了吗?这盛世,如你所愿。”
风过松林,沙沙作响。
像她的回答。
天授五十五年冬,我死了。
死的那天,也是个雪天。
很平静,在睡梦中。
手里,还抱着那个旧手炉。
恍惚间,我看见她了。
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一身玄色宫装,站在雪地里,对我伸手:
“钰儿,回家了。”
我笑了,把手递给她。
这次,换我跟你走。
皇姐。
逍遥王梁钰薨于天授四十年冬,享年七十二岁。
临终遗言:与长姐手炉同葬。
开棺时,见王爷怀中紧抱一铜手炉,炉身光亮如新,内刻小字:“钰儿,平安喜乐。——清凰”
民间传闻,每逢雪夜,京郊别苑常有琴声传出,曲调温柔,似姐姐哄弟弟入睡之声。
人称长姐谣,谓手足情深,生死不渝。
“全文完”
感谢每一位读者的陪伴,感谢你们的不离不弃。
也谢谢你们的评论和评分,谢谢你们的建议,谢谢你们的阅读。
这是我第一次写这种类型的书,但不会是最后一次,新书大纲已经基本架好了,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继续关注我。
之后会写一些番外日常,已经想好要写什么类型了,番外是完全架空的。大家自行选择。
特别感谢未下眉梢宝宝。谢谢你陪着我创作。
祝福你健康快乐与幸福。
也祝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宝宝,感谢你们!